新娘非起来早不可的，所以也不再说什么，赶快就去预备茶。清秋漱洗以后，喝了一茶，就静静地坐着。叫李妈去打听总理和太太起来了没有？一直到了十钟，金铨和金太太才先后起来，清秋就叫李妈前面引路，向上房里来。金铨坐在外面屋里，里衔着一截雪茄，手上捧了一张报，靠在沙发上看。清秋来，他还未曾看见，李妈抢上前一步，先站在他面前，正要说少来了。金铨拿下报，清秋就远远站着，一鞠躬，叫了一声父亲。金铨见她今天换了一件绛的旗袍，脸上就淡淡地施了一脂粉，向前平视着，缓缓走将来，只觉华丽之中，还带有一分庄重态度，自己最喜的是这样新旧合参的人，而且看她那小的躯，年岁很轻，还有一小儿女态，便觉得这一房媳妇，就算肚里没有什么学问，已经可以满意了，何况还很不错呢？当时也就了一笑：“你母亲在屋里。”平常所谓严父慈母，儿媳对于翁姑也是这样，公公总是在于严肃一方面，不敢不格外恭顺，表示一些惶恐的样。所以金铨说了这样一声：母亲在房里。当时她就转过去，走向金太太房里。她看见屋里也陈设得非常的华丽，一门，这间屋是一方檀木雕的落地罩，垂着紫的帷幔。屋里最大的绿绒沙发，每张沙发上都有缎绣的枕。地板上的地毯，直有一寸多。那地毯上还织着有五龙捧日的大样，两边屋角都有汽，却是朱漆的红木架，将汽罩住。在落地罩的旁边，有一架仿古的雕格架，随格放着盆，茗碗，香炉，果碟，休息时间所要用的东西，大概都有。只在这一上，可以知金太太平常家居之乐了。一个老妈，在捧了一杯浆之类的东西，向小桌上一放。她看见清秋来，便笑：“呀，新少来了。”连忙一，就先走到落地罩所在，站立一边，将手遂撑起帷幔。清秋这才看见帷幔里面是一间卧房，金太太只穿一件灰哈喇长夹袄，服着拖鞋向外走，可想见她上的温和与自在。清秋一见，就叫着妈行礼，金太太：“我听说你早起来了。昨晚大概一宿都没有睡吧？其实，今天还有不少的客，应该先休息一会，回好招待。”清秋：“那倒不要！在家里读书的时候，一向也就起早惯了。”说话时，金太太坐下，清秋就站在一边。金太太：“你坐下罢。在我们儿媳的时候，老太爷正着大红京官，前清的时候，讲的是虚伪的排场。晚辈见了长辈，就得毕恭毕敬，一家人得象衙门里的上司下僚一样，什么意味？所以到了我手里，我首先就不要这些规矩。我和你公公，到过几国，觉得外国人的家，大小老少，行动各行各便，比我们中国的家有乐趣多了。不过有一层，他们太提倡小家制度，儿女成家了，都不和父母合居，钱财上也分个彼此。骨里面这样丁是丁，卯是卯的，也有伤天和。所以我的意思，主张折衷两可。大上还是照老太爷留下来的规矩，分个彼此上下统，平常母兄弟尽在一取乐。你是个还没有学堂门的青年人，自然那**家的老规矩，是不赞成的，不要以为我们是官人家，就过那些虚，一家相，只要和和气气快快乐乐，什么礼节都没有关系。我看你例没有那些浮华的习气，老七那孩就是太浮了，你这样很好，很可纠正他许多。今天我先把这些话告诉你，你好有个定盘星。你在这里坐一会，你公公在黎的时候，提倡国货，喝豆，我倒染了他的习气，我早上就是喝这个，你要不喝一？”金太太说一句，清秋答应一句是。金太太说完了，直说到问她喝不喝豆，便：“给母亲预备的，还是母亲喝罢。”金太太：“每天有喝的有不喝的，预备总有富余的。”说着，回对老妈：“给你七少也来一杯。”老妈答应着预备去了。一会儿工夫，端了一杯温和的豆，放在茶几上。清秋到了金家寸步留心，婆婆给东西吃，自然是长者赐，少者不敢辞。但是看见金太太在喝豆，她也跟着端起来，将这杯里的小茶匙顺过来，慢慢地挑着喝了。金太太不过是问她一些家常琐事，清秋喝了半杯的时候，金太太忽然笑：“你不要在这里坐了，回房去罢，那边刘妈正等着你。”清秋一想，怕有人到新房里来，回房去也是，就端了那杯，想一喝完。金太太笑：“不必喝了，他们大概给你预备得有哩。”清秋也不知什么缘由，只得放下，从容走，自回新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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