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钱，无法手。这时我便在上掏夹来，看一看里面，只有三张五元的钞票。我一想，象我文丐，当这岁暮天寒的时候，决计没有三元五元接济别人的力量。但是退一步想，她的境遇，总不如我，便多送她三元，念在斯文一脉，也分所应当。一刹那间，我的恻隐心，战胜了我的悭吝心，便拿了一张五元钞票，放在那小孩手里。说：“快过年了，这个拿去逛厂甸买爆放罢。”金太太看见，连忙站起来，将手一拦那小孩。笑着说：“这个断乎不敢受！”我说：“金太太你不必客气。我文丐朝不保夕，决不能象慷慨好施的人随便。我既然拿来了，我自有十二分的诚意，我决计是不能收回的。”金太太见我执意如此，谅是辞不了的，便叫小孩对我谢，将款收了。那个老妇人，已用两只洋瓷杯斟上两杯茶来。两只杯虽然得甚是净，可是外面一层珐琅瓷，十落五六，成了半只铁碗。杯里的茶叶，也就带着半寸长的茶叶儿，浮在面上。我由此推想他们平常的日，都是最简陋的了。我和他们谈了一会，将她对联取了，自回家去，把这事也就扔下了。

过了几天，已是新年，我把那副对联贴在书房门。我的朋友来了，看见那字并不是我的笔迹，便问是哪个写的？我抱着逢人说项的意思，只要人家一问，我就把金太太的世，对人说了，大家都不免叹息一番。也是事有凑巧，新正初七日，我预备了几样家乡菜，邀了七八个朋友，在家里尽一日之乐。大家正谈得兴的时候，金太太那个儿，忽然到我这里来拜年，并且送了我一木版的《唐宋诗醇》。那小孩说：“这是家里藏的旧书，还没有残破，请先生留下。”他说完，就去了。我送到大门，只见他母亲的妈妈爹在门等着呢。我回和大家一讨论，大家都说：“这位金太太，虽然穷，很是介介，所以她多收你三四块钱，就送你一书。而且她很懂礼，你看她叫妈妈爹送来拜年，却不是以寻常人相待呢。”我就说：“既然大家都很钦佩金太太，何不帮她一个忙？”大家都说：“忙要怎样帮法？”我说：“若是送她的钱，她是不要的，最好是和她找一个馆地。一面介绍她到书局里去，让她卖些稿。大家说：“也只有如此。”又过了几天，居然和她找到一所馆地。

我便亲自到金太太家里去，把话告诉她。她听了我这话，自然是激，便问：“东家在哪里？”我说：“这家姓王，主人翁是一个大实业家，只教他家两位小。”金太太说：“是江苏人吗？”我：“是江苏人。”金太太接着说：“他是住在东城太胡同吗？”我：“是的。”金太太听说，脸就变了。她顿了一顿。然后正对我：“多谢先生帮我的忙，但是这地方，我不能去。”我：“他家虽是有钱，据一般人说，也是一个文明人家。据我说，不至于轻慢金太太的。”金太太：“你先生有所不知，这是我一家熟人，我不好意思去。”她里这样说，那难堪之，已经现于脸上。我一想，这里面一定有难言之隐，我一定要追着向前问，有刺探人家秘密之嫌。便：“既然如此，不去也好，慢慢再想法罢。”金太太：“这王家，你先生认识吗？”我说：“不认识，不过我托敝友辗转介绍的。”金太太低想了一想，说：“你先生是个心人，有话实说不妨。老实告诉先生，我一样地有个大家，和这王家就是亲戚啦。我落到这步田地…”说到这里，那越发低下去了，半晌，不能抬起来。早有两泪，落在她的衣襟上。这时，那个老妇人端了茶来，金太太搭讪着和那老妇人说话，背过脸去，手绢，将睛了一。我捧着茶杯微微呷了一茶，又呷二茶，心里却有一句话要问她，那末，你家里那些人，哪里去了呢？但是我总怕说了来，冲犯了人家，如此话到了尖，又吞了下去。这时，她似乎知我看破了她伤心，于是勉笑了一笑，说：“先生不要见怪，我不是万分为难，先生给我介绍馆地，我决不会拒绝的。”我：“这个我很明了，不必介意。”说完了这两句话，她无甚可说了，我也无甚可说了。屋里沉寂寂的，倒是胡同外面卖果糖的小贩，敲着那铜碟儿声音，一阵阵送来。我又呷了几茶，便起告辞，约了过日再会。我心里想，这样一个人，我猜她有些来历，果然不错。只是她所说的大家，究竟是怎样一个家呢？后来我把她的话，告诉了给她找馆地的那个朋友。那朋友很惊讶，说：“难是她呢？她怎样还在北京？”我问：“你所说的她，指的是谁？”我那朋友摇摇：“这话太长，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若真是她，我一定要去见见。”我：“她究竟是谁？你说给我听听看。”我的朋友：“现在且不必告诉你，让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