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仍开心地原地旋转着。明明不是红的舞鞋，却有着慑人的力。故事里的女孩赔上了双脚，她又要付什么呢？

此情凝思

纳兰

夜正，鲜红的烛火、鲜红的灯笼，却把梅府整座院，照得如同白昼。无数的灯笼、无数的彩缎、无数大红的喜字，耀一片洋洋喜气。院中，宴席，宴席，整座小城的官商士绅们，几乎都来齐了。

清河苏氏，官宦传家，自立朝以来，苏氏一门过三位侍郎、两任尚书，还有过四个封疆大吏，外加一位封为公主和亲异国的小。谁能想得到，这南方小城一个普通的军武官，寒门薄宦弟，竟然能娶到苏家的小呢？

这一场婚事，几乎震动了整座小城，这一场婚宴，全城有有脸的人，全前来贺。

梅老爷梅夫人被围在一群贵客之中，应接不暇。

“梅兄，好福气啊，令郎娶得这样的名门闺秀，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梅世兄年少英伟，战功赫赫，也难怪苏大人竟会另相看，将族中明珠下嫁啊。”

梅家二老，乐得嘴都合不上，连连给客人敬酒。

年轻一的，则把新郎官围了个结结实实，酒敬个不停。

不断有人又羡又妒地凑过来，满嘴酒气，大着说：“梅老兄，从此以后，你可是苏家的女婿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升官发财之后，别忘了提兄弟们啊。”

过分的幸运，使作为新郎的梅文俊被太多的羡慕、嫉妒，甚至淡淡的恶意所环绕。他只是微微笑着，浅浅向每一个人举杯。他的大喜之日，眉宇之间无喜无怒，但举止周到，应对得，别人醉得再厉害，说话再胡闹，他也绝不失礼。

相比前院的喧哗沸腾，后院那明烛烧的新房里，却是一片安静。穿着大红喜衣，坐在床边的新娘苏思凝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她的贴丫环凝香却是坐不住也站不住，时不时打开窗向着前院张望。

“都这么晚了，姑爷怎么还不来？芽外的酒席要应酬，这房烛夜，就可以搁着新娘不顾吗？”

她这里急得搓手跺脚，苏思凝却只觉好笑“凝香，少安毋躁，我还没急呢，你急什么啊？芽”

凝香恼：“小是才女，书读得多，定好、修养好，我一个小丫环，急一急又有什么关系？芽姑爷也真是的，这个小县城的人没见过世面，听说姑爷娶到小这样的大家闺秀，都跑来凑闹。可是，就这么一直在外喝酒应酬，却不来见小，我瞧着呀，姑爷也不是个多贴的人，未必把清河苏氏放在里呢。”

苏思凝淡淡一笑，并不说话。

凝香一句话说，又觉自己多言失，忙又：“小，你们拜堂的时候，我可小心地看过姑爷了，长得啊，那就跟说书的故事里那些英雄将军一个样，别提有多么俊朗英伟了，与小不知多么般。我还听说，姑爷是个真英雄呢，在军中，立功无数。小文才众，姑爷武艺过人，你们一文一武，郎才女貌，将来必是神仙眷属。我瞧着，就算是姑爷的不是书香世家、名宦大族，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红盖下的丽容颜溢一丝笑意。旁人都惊异于寒门薄宦的武官能娶到名门大族的小，又有谁知，她是多么庆幸嫁予如此夫郎。

她虽是苏家谪系的小，却自幼父母双亡，被如今苏氏族长、她的亲叔叔抚养长大。

苏大人自己各房妻妾生的儿女们都顾不过来，又哪里会多分心思给这个亡兄的女儿，无非是当作家中小，拨一个住，几个丫环，月月多发个份例罢了。

这些年，她在苏世宗族中，无依无靠长大成人，看多各房兄弟妹、姨娘婶婶们，争暗斗，诸般卑鄙手段；看多大家族里卑污黑暗，残忍薄情之事。

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女，就是家中稍有脸面的仆婢也敢不把她放在里，还不如寒门女自在快活。

全家只有堂苏凤仪与她较为相知。两个女在那勾心斗角，人心莫测的宅大院里，退到无人注意的角落中，用书册文章，消遣着她们的寂寞，度过那无争的岁月。

作为世族的小，命运从来不能自主。她注定在那华贵而森冷的可怕牢房中长大，然后又嫁到另一个华贵而森冷的牢房中，面对更多的争权夺利，尔虞我诈。

她未来的丈夫也会像苏家的男一样仗势凌人、欺男霸女、*无、卑劣狠吗？她未来丈夫的妻妾们，也会像苏家的女眷们一样，明争暗斗、手段用尽吗？芽每每想来，便让人觉得全冰凉，心中一阵阵寒意上涌。

没有想到的是，叔父对于她的婚事，本不愿费心思。偶尔听说一个叫梅文俊的军武官很是，就定下了亲事。

而她面对这样的归宿，没有失望，只有喜。她不求富贵荣华，只愿至亲之人，真心相待。她不羡名门大阀，只求能得一丝温情，一关怀。

“姑爷来了，姑爷来了。”凝香快的声音打断了苏思凝的沉思。她全一震，猛地揪了自己的衣角。

凝香迎喜喜关上窗，靠近过来“我瞧见了，姑爷正冲房走过来呢，可算是应酬完客人了。”

苏思凝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呼，心却又得厉害。

前院的喧哗鼓乐，仿佛一下到了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里，耳朵尽力去捕捉门外那渐渐接近的脚步声。

他来了、他来了。她的掌心忽然汗。

听说他是个英伟男儿，听说他年少志大、武艺众，听说他英俊大、情朗，听说他待人亲切、侍父孝敬，听说他…

那脚步声清晰明快，让苏思凝的心不知不觉追随着脚步声。

他就要来了。他会在红烛下挑开她的巾，哎呀，我今天坐了这么久，妆也不知了没有？芽旁人常夸我漂亮，不知他看到我可会喜？芽

心中是窃窃的喜悦，的忐忑。

脚步已在门前停住，苏思凝张得全都僵了。

他就要推门来了，我该怎么办？我应该对他说什么话？

思量复思量，心绪如麻。

她只是觉得脸上红得像火烧一般，嗓发，好像发不声音。

门被推开的声音，听到耳边，就像霹雳响起，她几乎要坐不住从床边站起来了。

然而，这个时候，比霹雳更响的声音却从远迅速接近。

“海疆有战事，梅文俊接军令。”

苏思凝一怔，然后清楚地听到，脚步声再起，这一次是由近而远。

一颗心猛然沉下去，苏思凝只觉手脚一片冰凉。

“这是怎么回事？芽小，这、这…”凝香慌地叫了起来。

苏思凝忽然从床上站起，一丝也不顾大家闺秀的气派风度，一把拉下上的盖，直扑门前。

门外，漫天星月下，一个大昂扬的影正在远去。

“相公。”这一声呼唤，她在心唤了千万声，带了无尽的甜、向往、期待…平生第一次叫这两个字，却充满悲哀、乞求。

脚步一顿，那人没有在月下回。

大伟岸的躯，在夜中，仿佛正背负着难以思量的重担“军情急，军令如山，恕我不能不去，请…”他顿了一顿，仿佛有些不习惯说“请娘安心在家侍奉爹娘，等…”他了一气，语气竟有些颤抖“等我归来。”

苏思凝心中酸涩，她的丈夫为何不肯回？芽可是因知必然离别，所以才不忍回？芽可是因为不舍，所以声音才带着颤抖？芽

她的丈夫要上战场了，沙场险阻重重，又怎能让他心有牵挂？芽她心中恨不得痛哭一场，却又装镇定之“家中一切，相公无需担忧，沙场多险恶，相公多珍重。”

梅文俊仍然没有回，他只是，的动作也是沉重而迟钝的，然后，他快步离去，快得仿佛是害怕再一迟疑，就不能再离开，不忍再离开。

苏思凝忍心痛楚，遥望他远去的影。在心中默默发下誓愿。

她会为他孝敬公婆，晨昏定省；她会为他持家业，理仆从；她会为他衣制鞋，学羹汤。在他远征他乡之时，她要为他打理好家中一切；在他得胜归来时，她要远迎几十里；在他带着一征尘现在长路远方时，她要用最甜的微笑迎他。

他是她的丈夫，他是她的天，他是她未来无尽岁月里的太，他是她生命里仅能有的一切。

可是，为什么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落下来啊？芽这是她的新婚之夜，这是她的房烛。可是，她的丈夫却不曾挑开她的盖，不曾与她共饮过一杯酒。

她从知他名字的那一刻，就幻想过无数有关他的事，她悄悄打听他的一切，偷偷为他写下诗文，不为人知地在心中编织有关他的一切。而今，她却连他的面容还不曾见过。

她伸手拭泪，却不知泪越拭越是止不住。她却连痛哭也顾不得，只是定定地望着那走向园门，看就要走视线的影。

她不知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只想在这一刻，把他那大伟岸的影，铭刻在脑海中。她不知，这一战会持续多久，她却只想把他曾说过的每一个字，牢牢记住，永不忘怀那清朗好听的声音。

*****

纤纤玉手，捧起清香一炷，在佛前三拜，小心地把香观音像前的香炉中。苏思凝丽的脸容中一片虔诚，双手合十，低低诵念着经文，盼着他早早回家，以双亲，也让她芳心早安。

自从梅文俊房之夜，听调远赴战场之后，她忍悲伤，上奉公婆，下理家业，尽心尽力，好梅家的媳妇。

梅家二老都是温厚良善之人，对这来自大家族的丽媳妇护怜惜于至诚，让幼失父母的苏思凝，真正尝到了至亲长辈的护。

梅家的下人仆役大多老实听话，对这位据说来历非常贵的少夫人，敬若天神，有令必遵。梅家连主人带家仆也不过二十来人，绝无苏家大族门阀派系纷争、内斗不休的丑态，从大家族中来的苏思凝，理这样一个薄宦之家，自然是得心应手，轻松随意。不但梅家长辈喜，下人敬重，就是来往亲友，也无不赞这位梅家少夫人，聪明丽、退有度、举重若轻，实是难得的贤妇。

自嫁梅家之后，几乎诸般随意，只除了她的丈夫，不在边。自从梅文俊赴海疆之后，一向只览诗书、少读佛经的苏思凝，便去月庵中，请了一座观音像，日日奉于房中，早晚三炷香，诚心诚意，日日祈求。无数次请诸天神佛，保佑她的夫君平安归来。

说什么侯门世阀女，说什么多才女红妆，又何必特立独行，清尘。若得夫郎归，她愿市井愚妇人，朝朝诵经文、夜夜拜佛前，求的无非是，至亲之人平安无事。

或许真是神佛有知，她虔诚吧，前不久，传来了海疆战事大捷的消息。她一直提起来的心，才稍稍放下。喜之余，更加盼着夫君早日回家。多想亲看他无恙，多想亲手为他洗去征尘，多想亲耳听他讲述那战场的故事，多想早些知，她的夫君是多么英雄了得。

最近几天，战后归乡的军士将领们，陆续有人回乡，天天门外都有鞭炮响起，笑语声不绝。

每每听到外面的动静，她都情不自禁登上楼，悄悄眺望远方。什么时候，她的夫君也会这样，骑着大，披红挂彩，在锣鼓喧天之中，被喜的百姓当作英雄一般迎接回来。

缓缓地在佛前完的祈愿，她才坐回床边，拿了床的衣衫，轻拢丝线巧提针，继续她未完的工作。只是每扎几针，手不觉会停在半空，一阵失神。

我这是比着他以前的衣裳制的，也不知，他在海上打仗，会否清减，此时，还合不合？

苏思凝不觉脸上飞霞红。他喜不喜呢？这颜、这式样可合他的心意？他看到我亲手为他制的衣，会不会兴呢？知我这世家大族的小一也不贵，也能针指，也会衣衫，他可会有一吃惊？

心中转着隐秘的念，脸上不知不觉绽开无比丽的笑颜。

“小，家里收到军报了。”突如其来的一声唤，声音有些张皇、有些惊慌、有些不知所措，却有着更多悲痛。

苏思凝猛然立起，喜：“有相公的消息吗？”不等凝香回话，她连手上的衣衫都忘了放下，就冲房去。

凝香望着苏思凝快步走向正厅的背影，中满是绝望“小，姑爷战死了。”

苏思凝恍若未闻，还在快步往外走。

凝香大声喊：“小！”

苏思凝这才止步，回，这个时候，她脸上那快的笑容还没有敛去，神里还带着喜，就这样凝望她。

凝香望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发的，最后却只能是痛哭声。

苏思凝静静地望着她，脸上的笑容就像僵了一样，怎么也收不回来。直到这个时候，刚才听到的一句话，才慢慢地变成真实的，有完整意义的信息，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慢慢向凝香伸左手，轻轻地说：“傻丫，我还没有哭，你哭什么？”

然后，那件一针一线由她亲手制的衣服从她指间落，凝香关切而惊慌的叫声，仿佛很远很远。再然后，就是沉沉寂寂，不见底，压得人不过气来的黑暗，无穷地降临。

*****

佛前一叩首，这素衣淡妆的人徐徐立起，望着那一片烟雾中，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神怔怔，久久无言。

凝香在后面悄悄拭泪，菩萨啊菩萨，你若有灵，护佑凡人，为什么要让小这么好的人，受这么多的苦楚呢？可怜她自幼父母双亡，虽是名门千金女，却从无人呵疼护。本以为嫁得如意郎却连一个新婚之夜都没过，就让姑爷战死海上，连尸都不曾找到。小伤痛还未复，又传来苏家获罪被抄，家业飘零的消息。虽说苏家无人真心关心小，到底还是骨相连，血脉至亲，到底也是一个依靠，一个退步啊。菩萨啊，小这样真心供拜，诚心行善，为什么你连一恩德也不开？

想到苏思凝的遭遇，凝香就一阵心酸。梅文俊死，苏思凝万念俱灰，只知安顿家业，侍奉翁姑，平日脸上，再难见喜。偏偏雪上加霜，天威难测，苏家世代豪门，一朝势败，幸亏梅家老爷夫人，都是厚良善之人，不欺苏思凝家败零落，不嫌苏思凝也许会连累梅家，反而对她多方安，照料。苏思凝心中动，更加诚心诚意，把翁姑当作亲生爹娘一般孝敬照料。平日料理家业，井井有条，逢人笑脸相迎，温和亲善，远亲近邻，无不称赞。除了这贴的凝香，又有谁知，她夜夜辗转难眠，每天泪枕巾？

看着梅文俊的周年死忌就要到了，苏思凝带着凝香上月庵来，上香供拜之余，又和庵主商议办法事的事宜。

凝香不敢嘴，只是怔怔凝思，只觉说不的伤心难过。

“凝香。”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苏思凝轻轻地呼唤。

凝香回过神来，忙笑：“小，事情办完了吗？”

“早办完了，我们快回去吧，爹娘该等急了。”苏思凝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看凝香仍有些神不守舍，不觉笑“傻丫，想什么呢，想得那么神？不会是才来一会儿，就惦记着梅良了吧？”

凝香脸上一红“小又来欺负人了。”

苏思凝冲她一笑“哪个欺负你了？我看梅良人不错，虽然年轻，但办事可靠，忠厚肯。你悄悄给他的衣裳鞋，绣的荷包，真以为我看不来吗？你房里时不时冒来的镯链，真是天上掉下来的？”

凝香羞不可抑，恼：“小…”

苏思凝笑笑“这一年，家里事太多，我虽知，也不好说什么。等过了这个忌日，找个日，跟爹娘提一提，这样的大好姻缘，总是要成全你们的。”

凝香一怔，忽：“小，我是你的丫，怎么能…”

照大人家的规矩，贴的丫环，随小嫁，就是姑爷的通房丫环，将来能不能升姨娘侍姬，就要看主的心意了。似这样姑爷早逝的，丫环势必陪着主守一辈才是正理的。

苏思凝摇打断她的话：“姑爷去得早，你原没有贴服侍过，哪有跟着我，守着一世的理？”

凝香圈一红，说不是喜还是难过“小，我怎么能扔下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

苏思凝轻轻一笑，牵了她的手“傻丫，我这一生，已是误了，又怎么能再连累一个你？”

“可是…”

苏思凝声音柔和：“记得，连我的份一起，活得幸福圆满才好。”

这样轻和柔的声音，却令凝香情不自禁落下泪来，哽咽：“小、小…”

“好了、好了，外这么多人看着呢。”苏思凝笑着安。

凝香这才惊觉，她们已经了庵堂，四都是行人，忙伸手去拭泪。快步走到轿前，就要为苏思凝掀轿帘，忽听后有人大声喊：“少。”

凝香惊讶回“梅良？怎么是你？”

随着叫声跑近的青年，五官端正，满大汗，一边气一边喊：“少，老爷夫人急着找你回去呢，家里收到少爷的信了。”

苏思凝一震，几乎没站稳。

凝香惊叫一声，一把抓住梅良“你说什么？”

梅良气如“少，你快回家吧，少爷他…他没死。”

*****

“当时，海战的时候，文俊跌下海去，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被海边的渔民所救，这一年来一直在养伤，直到最近，才写信回来…”

苏思凝静静地听梅老爷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公婆躲闪的神，以及那狂喜之下，又带些诡异的表情。然后她慢慢地：“这真是大喜事啊，爹娘还有什么吩咐吗？”

她的神明澈清丽，梅老爷一时竟不忍直视她。梅夫人轻轻叹息一声“思凝，文俊被一个渔女救了，她一个女儿家，照料了文俊一年，文俊理当带她回来。”

苏思凝低下，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边绽开一抹温柔的微笑“当真是喜事，不但相公回来了，我还多了一个妹妹。”

*****

轻开鸾镜，望着镜中人儿苍白的脸容，似乎在那久远的前生，自己还有着一般艳的容颜，在间扑蝶戏萤，在柳下，写诗作画，憨天真，浑不知世事险恶。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已经憔悴苍白得，如同一个鬼魂了？

“小，你喜什么发式？”

“小，你瞧这胭脂的泽怎么样？”

“小，我已经叮嘱了绸缎庄，带上好的料来让你挑选，你都一年没过新衣裳了，姑爷快回来了，当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一个渔家女又算什么？”

凝香在旁转来转去，手忙脚，说个不停。

苏思凝却只怔怔地望着镜发呆，她曾是一般艳的少女，怀着那么多甜的梦想，嫁到梅家。然后，为他守了一年的寡。从此总是一缟素，不首饰，不着脂粉，整个生命，成了一团死。可是，原来，他竟然没有死…

凝香轻轻放下她的长发，为她梳理，一心一意要把她的小打扮成天仙“小，你长得这么漂亮，又这么有才学，等姑爷回来…”她语气一顿，忽地低低惊叫一声。

“怎么了？”苏思凝轻声问。

“没什么？”凝香急急把梳往后一藏。

苏思凝淡淡一笑，她知必是凝香看到了她上的白发。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可叹她年未满双十，却已忧思成病，多少回天明醒来，枕上落发缕缕，其中竟有斑斑星霜。小小凝香，又何必如此好心加以隐藏。

看着镜中人的笑，凝香不觉心酸起来“小，姑爷回来了，姑爷还活着，不怎么样，都是喜事啊。”

是啊，是好事啊！苏思凝悠然一笑。她为他青丝变白发，她为他夜夜泪痕，她为他堂上奉翁姑，她为他苦苦守家业；而他，观沧海，拥人，足足一年之后，才寄来一封家书。果然是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