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着向了余氏：“你若是答应不来往了，这钞票我就负一责任给你了。”余氏：“你拿过来吧，我还跑逃了不成？”士毅也不理会，将手上的钞票，放在桌角上，然后又在包里继续地掏着，一共掏十叠，放在桌角上，自己半横了挡住余氏来动手拿，余氏望了那钞票，两只手只搓挪衣襟摆。最后，她两手一护：“好吧，我答应了。不通来往，就不通来往，反正陈四爷不能把我姑娘吃了下去。许多人家，把姑娘卖去了，先也说是不通来往，日久了，还不是照样亲戚走吗？有了钱，我没有儿女，也是一样的过活，那要什么？就是那么办，我不和他通来往就是了。”士毅：“你说无凭，陈四爷要你写一张字呢。”余氏：“洪先生，别呀！你不是信佛的人吗？遇事应当慈悲为本，吗这个样一步一步的，只和我们为难呢？这不是我穷人没有路走吗？”士毅红了脸：“老伯母，我也对你很表同情的，吗你呢？依着我的意思，你的姑娘，还是以前在家里捡煤的好，本就不会有人打她的主意。我现在不过是替人家传话，我并不一主意。你若是觉得这样办，怪不忍心的，就回绝陈四爷得了。”余氏沉了一会，睛望了那叠钞票，就问士毅：“那字是怎样写法呢？”士毅：“这倒是我的主意，我和陈四爷说，常家虽然穷，也是读书的人家，这卖儿卖女的契纸，人家不能写。我说好了，只要你写一封信给他，说是以后不是他来找你，你不上门去吵闹他。我是信任得过你的，只可要你答应了我，我就把款给你。”余氏一拍：“洪先生，不事情怎么样，你这话说得很好听，我就是这样办了。”说时，已经伸两只手来，要接那一捧钞票。士毅到了这个时候，实在也不忍心，再将那捧钞票保守住了，于是就一叠一叠到余氏手上去。余氏接着钞票时，手里只上上下下地抖颤着。士毅：“钱我完了：你好好地保守着。”余氏立刻向屋门一站，拦住了去路，叫：“洪先生，你走不得。你这么些个钱给我，扔我一个人在家里，那不会吓死我吗？”士毅笑：“你瞧，这真奇怪了，第一次手三千块钱给你，你也看着平常得很。这次手只一千块钱给你，你怎么就这样心神不安呢？”余氏：“你一个折，就是十万，我也不怕呀。现在你这些洋钱票给我，天呀，我哪里见这些个钱呢？”她里说着，脸上像喝了酒一般，两只大睛，风一般地转着。士毅看了她那样，又是可鄙，又是可怜，便问：“你不要我走，那怎么办呢？”余氏：“我给你搭一张铺，你在这外面屋里睡一宿吧。等老回来了，大家想一个主意，明天把这钱安顿好了，你才能走呢。”士毅叹了一气：“钱这样东西，真是害死人。没有它，想得厉害；有了它，又怕得厉害。我也正有一番不得已的苦衷，想要和老常先生说说。那末，我就在这里等着他吧。”余氏立刻在脸上泛笑容来，向他请了一个安：“那可真正地谢谢你了。请你在外面屋里坐一会儿，我去一趟。”士毅着：“你屋收拾钱去吧，我说了在这里等着你，就在这里等着你，决不会走的。”余氏笑着谢谢，才屋去了。

士毅坐在外边屋里，先听到她一五一十，数着钞票。后来声音慢慢地微细，听不到数钱了。但是数钱声音，却变了一——之声，好像是哭泣。他想着，穷人发财，如同受罪，大概是急得哭了，这也不必去她。后来哭声越来越大，自己一个孤男坐在这里，却不大稳便，于是伸向里面看，只见余氏怀里抱了一叠钞票，哭得泪如抛沙一般。她：“洪先生，我钱是有了，但是从今以后，我就不能看到我的姑娘了。这一笔钱，简直是卖我心里那块的钱呀。我的儿呀，你别怪娘老狠心，谁教你自己想望爬呢？这个时候，我要不收人家的钱，你的，也是白让人家糟踏一顿，我是更不合算啦。谁教我们家没有势力呢？你爸爸今天也念佛，明天也修行，闹到这个下场呀…”士毅：“老太太，你不能哭呀，你一哭，惊动了街坊，那可是麻烦。”余氏立刻止住了哭，掀起一片衣襟，柔着睛：“我不哭了。可是，我二老这大年纪，只这一块，于今是让人割了去了。”说时，又不免裂开了大嘴。但是她也想到是哭不得的，就竭力地把哽咽憋住。看她那番难过的情形，也真是难以用言语形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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