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块钱放到箱里去，你就想吃白面了。你有那个命，你还不瞎你那双狗呢？你多念几声佛吧，好让他渡你上西天去，若是要我养活你，你就委屈吧。”常居士是常常受她这侮辱的，假使自己要和她抵抗的话，她就会用那手腕，好了饭，不送来吃。这也只好由她去，万一到了饿得难受的时候，不愁她不把那一块钱拿来买吃的，有了这个退一步的想法，这次让余氏骂着，又不作声了。小南见父母都不了，这倒落得净了脸，找了街坊的姑娘去玩儿去。应该很担心的一天，她依然保持了她那女的贞躁，平安地度过。

他们这样的穷人家，晚上惜灯油，睡得很早。因为晚上睡得早，因之早晨也就起得早，当那金黄的太，照着屋脊时，余氏已是提一大筐破纸片，在院里清理。因为今天应该向造纸厂去卖破纸，这破纸堆里，有什么好一些的东西，就应当留了下来。把一大筐破纸，都理清来了，小南还在炕上睡着，便走里屋来，双手提了小南两只胳臂，将她拉了起来，里叫：“丫，你还不起来？什么时候了？你说的那个人，这时候他大概快来了，你不到门去等着他吗？”小南将向下赖着，闭了睛：“早着啦，天还没亮，就把人家拉起来。”她挣脱了余氏的手，倒了下去，一个翻向着里边，里：“别闹别闹，让我还睡一会儿。”余氏拉了她一只脚，就向炕下拖：“谁和你闹？你将来会把吃两顿饭的事都忘记了呢？你不是说那个人今天早上，会从咱们家门过吗？你怎么不到门去等着他？”小南虽然是躺下的，可是快要把她拖下炕来，也明白，一个翻坐起来，鼓了嘴：“昨天你那样打我骂我，好像我作贼似的。现在听说人家能帮忙，给咱们钱，瞧在钱上，你就乐了，恨不得我一把就把那个财神爷抬了来，你们好靠人家发财。”余氏：“你瞧，这臭丫说话，倒议论起老娘的不是来？难昨天没有打你，今天你倒有些骨作？”说着，两手又将她推了一推。余氏太用了一劲，推得小南上向着炕上一趴，嘴鼻和炕碰了个正着。

小南被娘一推，倒真是清醒了，走到外面屋，向天上看了看，见太斜照在墙上，便：“我说是瞎忙吗？还有两个钟，他才能来，我们这老早就去迎人家，到哪儿迎去？”余氏：“咱们家没有钟，你准知那钟吗？”小南：“天天都是太到窗那儿他才会来的，我怎么不知？”余氏：“这样说，敢情你天天在大门等着他，这样说起来，不是他找你，倒是你找他。”小南觉得自己说话漏了，把脸涨得绯红。余氏倒不怪她，却：“既是你认识他，那就更好办，你可以把话实说了，请他到咱们家来坐坐。我这是好意，说我钱就算我钱吧。”说了这话，拉了小南的手，就向大门外拖。穷的小人家，无所谓洗脸漱，小南让母亲拖着到了大门外，也只得在大门外站着，手在地上拾了一块白灰，在人家的黑粉墙涂着许多圈圈。自己站在墙下，画了几个圈圈，又上几，由东画到西，几乎把一方人家的墙都画遍了。这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忽然听到后有一个人：“这么大姑娘，还这样到涂。”

小南这时的心思，在想着洪士毅，虽是手在墙上涂抹着，然而她的心里，觉得此人该来了，今天他来了，我说我母亲迎他，他岂不要大大喜一阵？所以心里在姓洪的上，旁的觉，她都以为在姓洪的上。这是忽听得有人说了一句这大姑娘，还这样涂，这多少有些玩笑的意味在内，旁人是不会如此说话，因之依然在墙上涂着字，里：“你得着吗？我怎么样涂，就怎么样涂。”那人：“这是我的墙，我为什么不着？我不但得着，我也许要你了去呢。”这一话，在小南听着，不应该是士毅说的了，而且话音也不对，回过一看，这倒不由大吃一惊。原来这人穿了米的薄呢西服，面前飘的绸领带来。雪白的瓜脸，并没有帽，发梳得光而又亮。这个人自己认得他，乃是前面那条胡同的柳三爷。他会弹外国琴，又会唱外国歌。这是他家的后墙，由他后墙的窗里，常放叮咚叮咚的声音来。有时好像有女孩在他家里唱曲，唱得怪好听的。今天他是穿得特别的漂亮，一看之后，倒不免一愣。小南一愣，还不算什么，那个柳三爷，看到她今天的相貌，也不免大吃一惊，向后退了一步，注视着她：“喝！你不是捡煤的常小南吗？”小南：“是我呀，怎么着？你找我家去吧。”柳三爷两注视着她，由她脸上，注视到她的手臂上，由她的手臂上，又注视着她的大，不觉连连摇着：“奇怪！真是奇怪！”小南向他瞪了：“什么奇怪？在你墙上画了几个圈圈，给你掉去也就得了。”柳三爷眉飞舞的，只笑起来，他似乎得着一个意外的发现，依然连说奇怪奇怪！在他这奇怪声中，给小南开了一条生命之路，她将来会知世界上什么是悲哀与烦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