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煤渣堆里，将那烧不尽的煤球，敲去外层煤灰，将那烧不透的煤球心，带回家去烧火。这是一极无办法的穷人一线生路，大概这都是捡煤的。这工作，却也没有看过，自己和这人也隔了，何不上前看看？于是背了两手，慢慢走到秽土堆边来。那土堆大半是赭的煤灰，可是红的白的纸片，绿的青的菜叶，腥的虾壳，臭的骨，以至于蓬蓬的死猫死耗，都和煤灰卷在一。那些捡煤的人，并不觉得什么脏，脚踏着煤渣土块，常常着摔半个跟，各人的睛如闪电一般只随着爬土的手，在脏东西里转。这里面除了两个老妇人，便是半大男女孩，其间有个小姑娘，在土里不知寻了一块什么东西，正待向篮里放下，忽然有个男孩走过来，夺过去，就向篮里一掷，那小姑娘叫起来：“你为什么抢我的？”便伸手到他篮里去抢。两人都是半蹲着的，那男孩站起来，抓了姑娘的手，向外一摔，在她前一推，这姑娘正是站在斜坡上，站立不稳，人随着松土，带了篮，球也似地将下来。在堆土上一群男女，哄然一声，大笑起来。这姑娘倒也不怕痛，一个翻站了起来，指着那男孩骂：“小，你有父母养，没有父母，你这个活不了的，天快收你了。”说着说着，她“哇”的一声哭着，两行泪一同落了下来。

士毅看这姑娘时，也不过十六七岁，一蓝布衣，都变成了半黑，蓬着一条辫，连那颈脖上，完全让煤灰沾成一片，前额也不知是梳留海发，也不知短发披了下来，将脸掩着大半边。蓝褂于的袖很短，伸两只染遍了黑迹的手胳臂，手理着脸上的发，又指着那男孩骂一句。她原提的篮，现在倒覆在地上，所有捡的东西，都泼翻了。那土堆上的人，除了那两个老妇人而外，其余的人，都向着她嘻嘻哈哈的笑。士毅看了，很有些不服，便瞪了向那土堆上的男女孩们：“你们怎么这些个人欺侮她一个人？”那些土堆上的男女孩，便停止了工作，向他望着。那个抢东西的小，也瞪了答：“你得着吗？”士毅：“我为什么不着？天下事天下人。”说了这话，用手卷了袖，就挤上前去，看看脚踏到土堆边下，那个小，放下手提篮，下土堆来，一侧，半昂着，歪了脖，瞪了：“你是大个儿怎么着？打算动手吗？”说了这话，就用两双手一叉腰，一步一步地向前横挤了过来。士毅正待伸手打他时，那个小姑娘却抢了过来，横拦着：“这位先生，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于是又用手推那个男孩：“你不屈心吗？你抢了人家的东西，还要和劝架的人发狠。”土堆上两个老年妇人，也站起来：“小，你这孩，也太难一，成天和人打架，告诉你妈，回不掺你才怪呢。”

正说到这里，却有两辆秽土车拉了秽土来倒。凡是新拉到的秽土，刚从人家家里来，这里面当然是比较有东西可找，因之在场的人，大家一拥而上。那个小要去寻找新的东西，也就丢了士毅，抢到那土车边去，不好歹，大家便是一阵抢。有一个年老的妇人，抢不上前，手提篮，站在一边等候，只望着那群抢的人发呆。士毅和那老妇人相距不远，便问：“一车秽土，倒像一车洋钱一样，大家抢得这样的厉害。”老妇人：“我们可不就当着洋钱来抢吗？”士毅：“你们一天能捡多少煤？”老妇人：“什么东西我们不要，不一定捡煤。”士毅：“烂纸片布片儿你们也要，那有什么用？”老妇人：“怎么没有用呢？纸片儿还能卖好几个铜一斤呢，布片儿那就更值钱了。捡到了骨，洗洗刷刷净了，也可以卖钱。有时候，我们真许捡着大洋钱呢。捡到铜儿，那可是常事呀！”士毅：“原来你们还抱着这样一个大希望，新来的车，为什么大家这样的抢？”老妇：“这个你有什么不明白？大家都指望着这里面有大洋钱捡呢。”说着话，那一大车秽土，似乎都已寻找净，那个小姑娘手挽了篮，低走了过来。她走路的时候，不住地用脚去踢拨地面上的浮土。看她的篮里时，已是空空的，没有一东西，因问她：“你这篮里一东西没有，还不赶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