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推诿。李冬青也明了他的意思，索将此事一字不提。过了两天，托辞说要雇一辆汽车，满城访一访朋友。访了之后，就要回南。何剑尘对于她这话，并不见疑。

李冬青等汽车叫来了，提着一个小手绢包儿坐上车去。先在街上买了一些鲜果，檀香果酒之类，然后才告诉汽车夫城。恰好这辆汽车，就是上次送何剑尘到义地来的，车夫是熟路，毫不踌躇，就开到义地里来。李冬青是没有到过这地方的，车停住了，四围静悄悄的，一声音没有。义园门里，一片敞地，两只长尾喜鹊和着七八只小麻雀，都散在太地下找野吃。人来了，它们轰的一声，都飞走了。李冬青让汽车夫拿了东西，就走来。见靠北有一列矮屋，站在门外，先微微咳嗽两声，然后问：“有人吗？”那理员原已听见汽车响声，正满屋里找褂，现在听到是个女的声音，隔了纸窗窟窿里向外一看，就不穿褂了。他随便的走了来，对李冬青周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穿的很朴素，料得是一位女学生，便淡淡的问：“小，您是来上坟的。”李冬青：“是的，那位杨杏园先生的新坟，在什么地方？”那理员将手一指，说：“往西一拐弯，靠北的那新坟就是。”李冬青：“那就是了。劳你驾，请借四个碟，一只香炉给我。”

理员：“您不是摆供品吗？碟没有，只有饭碗，您对付着使吧！”李冬青：“真是没有，就将就罢。”理员便叫了一个园丁拿了饭碗香炉，一块儿送到坟上去。汽车夫要守汽车，不肯再向里走，李冬青只得将买的东西，自己拿着。走过一条冬柳下的黄土便，转过矮矮的一丛扁柏篱笆，早就看见雪白石碑的后面，一个黄澄澄土堆的新冢。那碑上一行朱红涂的刻字，依旧是鲜艳夺目，老早就可以看清楚，乃是“故文人杨君杏园之墓”冢的邻，也有一堆老冢，一猜就着，这是梨云的墓。李冬青走到墓边，将供品放在地上，手扶了碑，呆呆的站了一会。那个园丁倒还好，给她将一蒲包鲜果都打开，分为四碗盛了。他问：“小香炉有了，你没带纸钱吗？要不要火。”李冬青：“不用纸钱。你给我拿盒取灯来就行了。”

那园丁去了。

李冬青周围一望，倒是树木丛密，不过这树木的叶，完全落了，刺猬似的，许多秃枝儿纵横加，伸张在半空里。树枝上着两团大黑球，乃是鸟窠。树外半天里，飘着几片淡黄的云彩。有风来，把树枝在半空里摇撼着，越发显得这天空是十分萧瑟。李冬青低一看，这一堆寸草不盖的黄土，对了这寒淡的长空，已觉万分清凉，何况这黄土里面所埋的，正是自己平生的第一知己呢。这时柔寸断，泪珠尽直涌了来。那园丁去不多久，已把火柴取来了。李冬青打开手绢包，将一包香末放在香炉里。了火柴，将香末上，然后把檀条一一在里面。自己倒退两步，站在草里，就对石碑鞠了三个躬。默然的一会，然后把四碗供果，一炉檀香，一齐移到梨云这边坟上。也就对着石碑，鞠了一个躬。回一看，不见园丁，便叹了一气：“梨云妹妹，你们虽生而不能同衾，也就死已同了。你们的家乡，都在江南，在这里很寂寞的，然而你们是一对儿，比他人又好些了。”呆呆的又站了一会，便绕着坟前坟后，看了一番，不知不觉的，又走到杨杏园坟上。

将手扶着碑，偏了对碑说：“大哥，后天我就回去，今生怕不能再有机会祭你的坟了。我现在虽看不见你，还看得见盖着你的土，我们相去，还不到一丈路，以后就算了。我今天带了一个照相机来，把你的坟摄了影去，我带回南，以后我就对着这坟的相片，和你本人相片来祭你了。”说毕，在手绢包里，取个折叠的小照相机，退在一丈以外，先对杨杏园的墓，左右照了两张相片。照完之后，又稍远两步，把杨杏园和梨云两个人的坟墓，一块儿照了去。自己总不放心照得很好，因此把镜箱里所有的半打片，完全摄去。正在这时，忽听见叽呱叽呱几声凄惨的声音。抬看时，有一群断断续续的归鸦扇着翅膀，喳喳作声，掠空而过。因为这一抬，看见那黄日，已偏到西天去了。原来几片似有如无的淡云，复又由黄变成了红。

李冬青城的时候，本来就不早，加上在街上分一买东西，把工夫耽搁多了，所以到了这义地里，时间已经显得很迟。这时她一见夕半天，余霞暗，分明是快黑了。自己对这故人之墓，虽依依不舍，一个孤女儿家，若是关在城外，也是一件可虑的事。因此也不敢多徘徊，在一棵矮柳树上，折下两枝二三尺长的树枝。

一面在手绢包里，取两个白纸剪的招魂标儿来，在一树枝上给它拴上了一个。

亲自爬到杨杏园坟上，给他上一枝。然后把那一枝在梨云的坟上。恰好有一阵轻轻的晚风来，把那两个纸标，向着站人的这一方，得飘飘，似乎和人一般。李冬青不觉失声叹了一气：“碧空无际，魂兮归来。”一语末了，真个有两只单独的白鸟，一先一后，悠然无声，由北向南飞去。

李冬青看那天，已益发昏暗，便叫了园丁，收去东西，那供品就送他了。园丁了一声谢，李冬青又在上掏两块现洋给那人，说：“这杨先生的坟墓，和那连着的何小的坟墓，请你多照顾一，明年我们有人来，还是给你钱。”那园丁接了钱，满脸都是笑。说：“您哪，这可多谢。明年您就来瞧吧！要是照顾得不好，我算是畜类。”一面说着，一面屈了，向李冬青请安。恰好这个时间，那理员来，见园丁得了四碗果，又向上揣着钱，倒有些后悔。于是也走上前来，笑着对李冬青：“这位小贵姓？”李冬青：“我姓李。”她心里正是万分难过，走了两步路，又回向着坟墓看看。理员和她说话，她实在没有十分留心，所以说着话，也就走过去了。理员见她不理，心中十分不兴。一个人自言自语的：“这年儿，什么都有，哪有一个大姑娘，跑了来祭别人的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