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纸面，上面一个犄角，印着几片绿的叶，间着两三朵。用红丝格框了一个框，中间就写着收件人的姓名。

那字写得非常端正秀丽。杨杏园一看，就知是吴碧波的笔迹。翻过来看时，却是红印的仿宋字迹。那字的是：“我们因为彼此情投意合，一个月以前，已经订婚了。近来许多好友，曾问及这一件事。而且许多好友，只认识韵桐或碧波一个人。

我们为彼此介绍和诸位朋友见面起见，特定于月之一日，在香山甘旅馆，洁樽候光。当日并备有长途汽车迎送。诸位好友，均请至西四亚东茶社齐集，以便登车，务请光临。朱韵桐吴碧波敬启。“杨杏园心想这样好的纸和这样丽的印刷，我以为要写上些很雅清的小启，不料却是这样平俗的文字。碧波也是之乎者也，常常咬文嚼字的人，何以遇到这样好的机会，不卖卖呢？正在这时，何剑尘来了电话，也是说接到了这一封帖。杨杏园便告诉他，这帖何以用白话写？何剑尘：”我听到说了，他本来打算一篇好四六小品的，这位朱女士说，他们的朋友新人多，若要那文字，是丢在臭坑里三十年不用的东西，恐怕朋友们要笑的。而且他也说了，料得你的佳期，也不过在重佳节前后，这一段风韵事，情愿让给你去了。“杨杏园在电话里听了，也笑个不止。何剑尘：”如何？猜中了你的心事不是？“便商量着要不要送喜礼。杨杏园：”订婚是用不着送礼的。不过我们情不同，我本可作几首歪诗贺他。既然他跟着夫人转，嫌腐败，我们就买雅致些的小纪念品得了。我这一向疲倦极了，不能上街，东西就全由你买。等他结婚的日，再送礼罢。“何剑尘：”你弱到这样，西山还能去吗？“杨杏园：”到那天再说罢。“挂上电话，杨杏园拿了那帖一会神。心想以情而论，不能不去，刚才不该说再看的话，很是后悔。偏是何剑尘又把这话通知了吴碧波，说是杏园弱，你可以劝他，香山不必去了。吴碧波觉得也是，又亲自来见杨杏园说：”由门到甘旅馆，上山有半里之遥，若是找不到轿，恐怕你上去不了，你就不必会罢。“他这样一说，杨杏园觉老友贴周到，越是要去。说是并没有什么病，应该参与喜事，让神上愉快愉快。吴碧波：”你若一定要去，我另雇辆车接你罢。长途汽车，坐得不舒服。“杨杏园笑：”那自然是好，但是你未免太破费了。“吴碧波笑：”那也说不得了。谁教我们的情很厚呢？“杨杏园见他如此说，更是要去，便认定了必到。可是就在这日晚上，有些发烧。到了次日，烧得厉害，竟睡了大半天的觉。

好在赴香山的日期，只有一天，料着也总不会恰在这个时候，就会生大病的。

晚上要表示无病，还挣扎到报馆里去了。何剑尘等他稿发完了，就拉他到编辑室隔屋里去，笑嘻嘻的：“恭喜恭喜，你的红鸾星动了。”说时，在上掏一封信，给他：“你看看，这是那位史女士托我转致的一封情书，你什么时候能作答呢？”杨杏园接那信封一看，上面写着“烦代杨杏园先生启史托”杨杏园倒很为诧异，她为什么有信不直接寄我，要转过来呢？心里默计着，总不外婚姻问题。在这里看了，是有些不便，就微笑了一笑，揣在上说：“又不知你们什么鬼，等我回去看了再说。”何剑尘：“这可不我事，人家托了，我不得不给你。至于信上说的是些什么，我一不知。”杨杏园：“这时我也不和你分辩，让我看了信再作计较。”当时各不言语，杨杏园先自回家，坐在车上一路想着，史女士为什么写信给我呢？答应我的婚姻吗？不能够。无论女如何解放，没有反先向男谈判婚姻问题的。拒绝我的婚事吗？也不对。我和我的朋友，只是背地里讨论这件事，并没有谁正式和她提到这一层。我的意思如何，她也不知，又怎样能无的放矢的来拒绝哩？一路想着到了家，什么事也不，首先就把这一封信拆开来看。倒是厚厚的有几张信纸。那信：杏园先生惠鉴；在您看到我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到了上海了。我这次南下，没有一定的方针，要到哪里去，也不必计划着到哪里去，反正活一天算一天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