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将眉一皱，又遭：“可是北京这地方，山穷尽，也实没有法维持下去。今年翻过年来，半年多了，只发过一次薪。那还罢了，衙门里的办公费，也是穷得不可言状。这两个多月以来，里的茶，都是茶房代垫。他们不但领不到工钱，而且还要凑钱来买煤球烧炉，买茶叶彻茶，本也就很为难了。自从前天起，他们约着大罢工，不发薪不沏茶，也不打手巾把。我事先又不知，那天坐了半天，连喊几声都不见一个答应。我们里的茶房，这两个月来，本来就成了茶房大爷，不来也就算了。拿起茶壶，斟了一杯茶，却是一半杯开。我刚说了一句混，屋里的一个同事，连连摇手说；‘你就算了罢，这一壶开还是大厨房里来的，已经费尽九二虎之力。你还想喝茶吗？’我一问，这才知是茶房罢工了。这两天以来，衙门里地也没人扫，公事桌也没人收拾，糟得不象个样，至于茶二字，更是不必提了。”

梁城越谈越有劲，说得忘其所以。吴碧波笑着轻轻的说：“不要哭穷了，这里人多，让人听见，成什么意思？”何剑尘笑：“这事很有趣，大家也是乐于听的。”

吴碧波笑：“别告诉他了，他这是采访新闻呢。”梁诚：“我正也是希望报上登来，看政府里那些阔老，天天大吃大喝大逛，见了报上登着这段消息，惭愧不惭愧。”吴碧波：“这也不算怎样穷。穷得不能开门的机关，还有的是呢。”

梁诚听了他这话，接上又要说。吴碧波笑：“我肚是饿了，我们一面吃一面说罢。”对茶房招了一招手，叫他拿了菜牌过来，大家看了，随便换了一两样菜。梁诚是个守旧的人，用起刀叉来，就觉得不大合适，所以不很大吃大菜。

这会别人换菜，他不知哪样好，哪样不好，将牌看了一看，就给茶房：“好罢，就是它罢。”一会儿，茶房托了一托盘小碟来，里面全是冷。他见吴碧波和何剑尘挑了几样冷荤放到盘里之外，又另外要了些小红萝卜去，碟里小红萝卜就只几个，吴何二人都吃，竟是包办了。临到他面前，素的除了几碟酱菜之外，便是一碟生白菜叶。他见人家并没有吃酱菜，又以为素菜是不能不要的，于是叉了一大叉白菜叶在盘里。何剑尘笑：“梁先生也喜吃生菜？”梁诚：“是的。”他也没加酱油和别的什么，将叉向白菜上戳了一阵，菜叶贴在盘底上，老不上叉。就把刀一夹，向刀尖上一送，这一下，倒不算少，便很快的送嘴去。

嘴里一咀嚼，不但清淡无味，还有一生菜气人。吐是不便吐的，只得勉咽下去了。所幸盘里还有冷荤，赶快吃了两片，才觉得有些味。第二下，是红柿尾汤，他看见通红的一盘汤，气腾腾，有些擅味。自己向来不吃的，这不知是不是，只好用勺舀着喝了。这一分汤喝下去，倒不怎样，第二盘菜，却是罐沙丁鱼。何吴二人，都换了别的什么，梁诚却是原来的。

茶房将一盘沙丁鱼放在他面前，他看见是大半条鱼，旁边有些生菜叶。生菜是领教了，这鱼是圆的一节，料想还不会错，举起刀叉，就叉了一块，送到嘴里去，咀嚼以后，既觉得腥气难闻，又是十分油腻，而且很淡。这一块叉得太太了，简直难于下咽。勉吞了下去，再要继续的吃，实在不能够。不继续吃下去，又觉原端了回去一，怪难为情的。正踌躇着，吴碧波可看来了。笑：“怎么？这沙丁鱼，你忘了换吗？这个东西，除非吃鱼腥有训练的人，不然是吃不下去。我就最怕这个。你大概以为是炸桂鱼，所以没换。我劝你不要吃罢，吃着下去，腻人得很。”

梁诚：“我倒是不怕腥。但是这味不大好，我也不要吃了。”

说到这里，吴何都向平台外，梁诚却也认得是何吴的朋友，杨杏园来了。

梁诚站了起来，连忙让坐，说：“好极好极，平常请不到的，大家在一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