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了的，恐怕自盘古到如今，也没有这回事。”李冬青笑：“这念了痛的书亏你记得。”杨杏园：“这也因为它是《尔雅》第一句罢了。”李冬青：“如此说来，北京这些饭馆里的厨，都是会读《离》，会读《尔雅》的。”杨杏园笑：“匪夷所思了，这话从何说起？”李冬青：“到了秋季，这些饭馆，不都新添鱼锅吗？说一句笑话，我初次在北京上馆，看见伙计送上两碟白的来，摆成一只螃蟹的样。我想这倒别致，但是也不过猜着摆样罢了。后来桌上的人把两碟新鲜全倒火锅里去，我才知是吃的。如此说来，不是北京厨，得了屈大夫的衣钵，知餐落英吧？”杨杏园：“这吃法，南方也有，不见得就是北方厨发明的。而且这些厨这项锅，焉知又不是得之于士大夫之家哩？”李冬青见杨杏园谈得很兴，索引了许多问题来问他。杨杏园心里纳闷，为什么她今天这样兴？自己本来有一封长信要寄给她，现在二人当面，正好谈一谈了。可是李冬青尽引着许多有趣的事说，想要问话，无可。而且自己所要问的话，又不是三言两语可尽的，总要慢慢谈起。所以说了半天的话，杨杏园只是嘴里随便答应。说了之后，自己便不记得了。

杨杏园正想之间，在桌边，和李冬青对面坐下，见那张字纸“从此”四字以下，便没有字。因成心问：“这是两句熟诗，我竟忘了，这下面还有几个什么字。”李冬青笑：“何至于忘了。”提笔便补上“不须开”三字。杨杏园：“这两句诗，固然是活对法。但竹叶于人无分，只竹叶于人无分，何必也不让它开？”李冬青低着，手抚着那张纸，很凄惨的说：“这叫无福人连累有福人。”杨杏园听了她这话，不知要怎样说才好，叹了一气，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个圈。然后说：“我自信是个厌世派，不料你厌世的观念，比我还。”说了这一句话，再要往下说，又觉太近了，转不好。因为这一年以来，和李冬青虽成了极好的朋友，但是他一谈到恋问题，李冬青必极力加回避。若是谈些文艺上的话，反可以尽兴发挥，无话不谈。起先杨杏园还以为李冬青不脱旧式女的故态，有些害臊。后来日一久，知李冬青最怕谈情，实在无法透风。有时勉一试，她虽然不正拒绝，可是就像人家揭发了她的隐私一样，十分难受。

看那情形，实在是吞声饮恨，并不是无语害羞。杨杏园和她谈得兴的时候，既不能说慕，扫了她的兴。无原无故，这慕二字，又不能冲而。他这一腔心思，也就极抑郁之能事。情是个消磨勇气的东西，到了此时，杨杏园一见李冬青冷冷的样，自己先化了，哪里敢再提到好字样。杨杏园不作声，李冬青也不作声，一时屋里便十分沉寂了。

杨杏园坐在一张小的沙发上，两只足叉起来，摇曳不定，半晌，微微的了一气。李冬青原本在桌上写字，这时便把笔一放，对杨杏园：“我昨天就听见小麟儿说，你人不舒服，今天全好了吗？”杨杏园：“那是一时的冒，过一两天，自然好了。不过…”说到这里，就咽住了。李冬青：“你是一个聪明人，难看不破？”杨杏园抬看李冬青时，脸上板得一丝笑容没有，正襟危坐在那里。

杨杏园微笑：“有什么看不破？”说了一句，又沉默了。李冬青：“我很用不着避嫌疑说话了。我前天给大哥的一封信，实在是于不得已。我本想当面来说的，但是当面说起来，恐怕还是不能畅所言，所以写了一封信来。”杨杏园初听李冬青叫一声“大哥”心里突然一动，真有一说不的想。勉笑：“这封信，实在于我的意料以外，这样的称呼，我有些不敢当。”李冬青：“大哥对我那信不满意，我是知的，我希望大哥要谅解我的苦衷。若说以兄相称就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