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自己房里。外老太太坐定了，史科莲就去脱裙，低一看，只见裙上破了一个铜钱大的窟窿，不觉失声：“哎哟！这是怎样的？”外老太太：“撕破了吗？”史科莲递给外老太太看：“你瞧！”说着把裙往外老太太上一扔，一歪坐在旁边椅上，红着脸，鼓着嘴，低着，一声不言语。外老太太拿起裙来，凑着在电灯底下，睛对着看了一看，说：“这是一个火，一定是香烟烧的。我说呢，看电影的时候，闻见一儿糊烧…”

说到这里，抬一看，只见史科莲坐在一边。说：“姨！你这是怎么了？”史科莲依旧不声，用手去抚那椅圈上的格。外老太太笑：“这就奇了，你烧了衣服，和我生气。”史科莲：“今天不去瞧电影，可就没有这事了。”外老太太：“是我要去的吗？”史科莲把一偏：“那，那，那你不知不让我去？”

外老太太将手抚摸着她的：“天下有这样的理吗”？史科莲不由得也低着笑起来。外老太太：“你这孩总是这样的脾气。我在一天呢，还有我这老招牌护着你，我睛一闭，看你怎样得了？”史科莲听了这话，倒动了心思，低不作声。外老太太：“烧了一条裙呢，倒不值什么。在人家家里住着，吃人家的，喝人家的，常常要人添补衣服，这话怎好？只好让你打个补钉穿了。”史科莲：“打补钉也不要，只要不现形就得了。”说到这里余瑞香走来了，对史科莲：“你说什么现形不现形？”史科莲：“你瞧，一条新裙，又烧一个窟窿了。”说着把裙递给余瑞香看。余瑞香笑：“我说一句话，回你又要生气。

我那里有两条裙，是新来的，还没有穿过，你可以随便挑一条。她们不问很好，她们问起来，你就说是上次打扑克得的钱买的，也就过去了。“史科莲：”我又不是什么小，裙上补一个补钉，也不要。贼似的讨衣服穿，穿着也不舒服。“余瑞香对外老太太笑：”姥姥，你听听，我好心好意送条裙给她。她倒挖苦我几句。“外老太太：”这孩也是，狗咬吕宾，不懂好歹。越是表护着你，你越是和表闹别扭。“这句话说得史科莲也笑了。余瑞香拍着她的肩膀：”你别作声，明天偷偷儿的，我们包一个厢去听玉雪梅。“史科莲：”不听戏，我不去。“余瑞香：”你不知，明天玉雪梅在明戏院上台，我送了一对篮给她。明天一定是要去的。坐散座，不像样，一个人包一个厢，又没意思。我约了密斯梅密斯李一路去，你何不也去一个？“史科莲：”那末，我更不去了。你们都是捧角的阔小，我怎攀得上？坐在包厢里，也怪寒碜的。“余瑞香：”得啦！

你去一个罢。因为密斯梅她两个人，虽然顺答应了一句，去不去，还没准。你不去，就是我一个人了。“史科莲笑：”你们捧角团，不是有一班人吗？还到团外来拉人什么？“余瑞香：”她们一样送篮，一样定包厢，哪里能加到我这边来？你只去，若嫌没衣服，我随便借一件给你。“史科莲：”我穿得寒碜，也没谁拦阻我不许听戏，借衣服什么？“余瑞香：”这不结了！“说来说去，余瑞香一定要她去，她也只得答应了。

到了次日下午一钟，吃过早饭。到了两钟，余瑞香便和史科莲二人一路到明戏院来。走戏院，还是演前几泛戏。梅双修李冬青两个人又没有来。余瑞香在包厢里坐了一会，台上正在唱梆腔的南天门，没味得很，便对史科莲：“坐着没意思，我们到后台玩玩去。”史科莲从来没到过后台，很兴的答应着去。

两个人走太平门转了去，走到后台。只见一大群女孩，围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在院里说闲话。这些女孩，有穿长袍便装的，有穿着一件对襟褂的，有上扎着网巾，脸上胭脂得通红的。后台的门，半掩着，余瑞香推着门去，史科莲跟在后面。凭空一个五六的怪脑袋，往前一伸，吓了史科莲一。接上那怪脑袋说起话来，说：“余小，好久不见。”史科莲这才想起，她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