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晚上在报馆里已恢复工作，到底没有去。在客边的人，看见人家忙着过年，虽然有些一年将尽，万里未归的想，但是转想到不用得办什么油盐柴米，也不用得结什么年账，度什么年关，却也痛快得很c这会馆里的董事，本来是守旧人，到了二十七日，大门就贴起笺联来。大门的对过，本有一个小果摊，如今却收了果，摆着大大小小许多炮。大门旁边，原有一个卖卦的老，这几天，老也收了签简卦牌之类，桌之上摆着一大砚池墨，几枝大笔，堆了许多红纸。他后的白粉墙上，钉了两钉，系了一麻绳，绳上用小木签，夹着许多红纸对联。什么皇恩浩，什么莺声燕语报新年，什么爆竹一声除旧，这一类的话，写了许多。墙上另贴一张红纸，写着一尺见方“书”两个大字。这些事情，一经看见，觉得年就在前了。

到三十这一日，就有许多朋友约他去过年，他都辞了。下午没事，上带着十多块钱，在琉璃厂闲逛。在各家旧书摊上翻旧书，看见好的，就买了下来。没走几家，就夹着一大包书。走过一家爆店，看见许多人在里面买爆，买的正闹，顺脚走店去，情不自禁，也买了些。掌柜的一算账，倒有两块多钱，这才觉得钱多了。但是既无意中买了，就是没有用，也只好带回去。到了家里，将书摆在书架上，一看上两个星期买的书，放在那里，还有没翻的呢。自己一想，今天这些个钱，把书买来，不又是摆样吗？但是自己也明知这样，可是在书店里翻书的时候，觉得哪一都应该看一遍。就是一路回来也不能放过，坐在车上还要打开来看几行。一到了家里，摆上书架，就不知哪天有工夫再会了。仔细一想，却也是不可理解的一桩事。一面摆书，一面想着，自己也笑起来了。摆定书，坐了一会。忙惯了的人，今天一事没有，倒反党间得慌。便背着手，走大门。只见那些办年货的，在街上来来往往走着，看了也很有趣，一直到天已黑，万家灯火，他才回去。

这时屋里铁炉，火正烧得兴旺，便靠近炉，拿了一本《十八家诗钞》就灯下看。一个人在屋里，自然是很沉静。听听屋外边，震天动地的爆竹，已经东应西响起来。坐了一会，有些不耐烦，便推开门在院里望望。只见天漆黑，院里的东西，几乎看不清楚。伸手来，虽然很冷，可是也没有什么风。有时屋上响一声，在黑暗的空中一火焰，正是人家在放冲天炮。这时，那胡二两个孙女儿，一个孙，一个人提着一个小红纸灯笼，燃着一枝香，也在院里放小爆竹，过一刻儿，啪的一下。三个小孩，晃着那灯笼，跑来跑去，却是有味得。杨杏园看见，忽然一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和街坊小孩闹的玩意儿，正是一样。

回一想，不觉就是二十多年了，真是梦一般。

在院里徘徊着一会儿，胡二已经送上饭来。因为杨杏园向来不吝惜小费的，所以他们过年这一天，也格外孝敬一，有四个碟，两碗菜，一个小火锅，另外一把小锡壶，了一壶酒。这些东西，都给放在外边屋里桌上。又给他找了两个洋瓷蜡台，了两枝红的洋蜡烛。杨杏园一看，心想：“难为你们，倒有些意思。”这时，屋里炉火熊熊，红烛烧，茶几上两盆梅，烘一阵一阵的香味，加上桌上的筷酒杯，都已摆好，不觉也有酒兴。便端了一把椅，对着梅坐了，斟上一杯酒，喝了一。这时，爆竹的声音，越发一阵似一阵了，虽然一个人自斟自饮，却是今天是大年三十夜的观念，一刻也去不了。看见刚才看的《十八家诗钞》，还在旁边桌上没有收起，又未免记起“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的句，便将一枝洋蜡烛移在边，拿了一本诗摆在面前，一边喝酒，一边念诗。不知不觉一小壶酒都喝完了。火锅里的菜，也吃去一大半。筷一放，这才觉得有儿醉。胡二为他这一顿吃得久，已经来过三四次了。这时又来了，见他一人在屋里徘徊，便：“馆里有几桌牌，杨先生不来一个吗？大年下，闹意思。”杨杏园却只笑笑。胡二倒了茶，收拾碗筷去了。杨杏园也踱院来，一看天，比先更黑，半空中爆的火焰，也比前更多。隔邻居，爆竹刚刚放完，一硫磺气，穿过墙来，犹自未消。刚才一会儿围炉酌酒的时候，不觉任兴喝去。喝过了，脑未免昏昏的，就是上也微微的了一些汗。如今在冷的空气里站着，又闻着爆竹气味，神倒为之一快。想起今天买了两块多钱爆，还放在书架下呢，便叫胡二督率两个小伙计，搬了来，在院里放。他们听说放不要钱的爆，都着一香，很兴的来放。杨杏园背着手，站在廓檐下，膝陇着醉看人家放爆竹，满院都是硫磺味，却也有趣。爆竹放完，夜也了，那远近的爆竹声，仍旧断断续续，闹个不了。他坐在屋里听着，想着平常听人家放爆竹，很是讨厌，今晚听到放爆竹，却别有一趣味，这也就不可言喻了。坐了一会，酒气还没全消，便倒在床上，起初还闲着睛听爆竹，后来渐渐就不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