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胡旋，由东往西，它们竟不约而同的，一齐落了下去，堆在一个廊檐下的犄角上。一阵过去，又是一阵。杨杏园看得呆了，猛抬，只见何剑尘急急忙忙的跑了来。

杨杏园笑：“什么事这样急？莫不是喜音动了。”何剑尘：“人家忙得厉害，不要说趣话罢。”说着，对杨杏园拱拱手：“我有两桩事奉托：其一，我今天上就要到天津去，报馆里的事，要偏劳偏劳。其二，你在邮政局所存的那笔款，就请你明天取来。”杨杏园：“如何？可不是喜音动了吗？现在消息怎样，我愿闻其详。”何剑尘：“话长哩！等我天津回来，慢慢的告诉你罢。”杨杏园：“不行，必须你把喜事的程度，办到什么样告诉我，我才和你帮忙。不然，我就不，免得白费心。”何剑尘：“告诉你也未尝不可，不过这话太长，你又是一个最喜搜究底的人，我实在怕和你说的。简单的说，君已下了捐，住在小房里了，她现在是等我筹款赎。”杨杏园：“什么？已退捐了么？这是哪一天的事？”何剑生：“是昨天的事，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的。”杨杏园：“她那位陈家里，也不让于梨云的无锡老三。她怎样能轻轻易易的让君下了捐？”

何剑尘：“你哪里知，这一个星期之中，明闹暗吵，也不知闹有多少场。到了前天，君索托病不见客，陈家里气不过，就把她叫到小房里去，不问三七二十一，又骂又打，重重的警戒了她一番。君也不哭，也不闹，忍痛受了一顿苦，回到班里去，不声不响，泡了四盒火柴，打算喝下去。却被阿看见，把它抢下来了。回陈家里来了，鸨聚在一商量，说是你得了她的人，不了她的心。只要姓何的几个钱，你就让她走罢，要不然，这样天天闹下去，生意是没有望的。设若有个三长两短，岂不人财两空？陈家里仔细一想，实在没有法，只得把她带回小房里去亲自看着她，对她说好说歹，说：”我并不是不让你从良，只望你多帮我两年忙，把亏空净了，再让你走。现在你要从良去太太，是你一生一世的好事，我也不能为我误你一生。只是你轻轻快快一走，丢下我，好比铁匠围裙，浑都是火，怎样得了？我这几年，也没有待错你，你跟着人走了，就不替我想想吗？况巳我这亏空，总也是为你累下来的。你既然要走，也应该替我想想法呀。阿囡呀！我总把你当亲生的儿女一样看待，你跟人去太太，日是望上长的，我求你，就只这一回了。你真狠心教债主死我吗？就不问我吗？‘说到这里抹着鼻涕就哭起来。“杨杏园：”你何以知这样详细？“何剑尘：”这都是阿来告诉我的。君到底心，被她一哭，心就哭了。就叫阿来把我请了去，商量这件事。说来说去，至少还要预备八百块钱。在北京是决计筹不来的，我只好亲自到天津去跑一趟，顺便把几件钻石，就在那里卖去。“杨杏园：”君当真把钻石送给你吗？“何剑尘：”这个岂能假的。“说着便在上掏一个白银小豆蔻匣来。打开匣，里面有两只戒指上面的钻石，都有豌豆来大，另外一副耳圈，上面也嵌着一副小些的钻石。何剑尘便一样一样拿给杨杏园看，微微笑着说：”如何？“杨杏园不料君居然有这些积蓄，还能完全给何剑尘，真料不到的事。又是羡慕又是佩服，说：”这四件东西，何止值一千二三百块钱。

照我看，可以到一千五。完全卖脱你就不必筹多少了。“何剑尘：”你不知，不是接了人到家，就算事的。添制衣服，买木家，以及家里零用的东西，哪里不要钱？照我算，至少还要预备一千。就是我到天津去，也没有什么把握，还是撞木钟呢。“说到这里，看看手上的表，已经五了。说：”我还要到几个地方去。

话就是那样说，奉托！奉托！“说着把豆蔻匣依旧揣在怀里，匆匆的就走了。

这天晚上，他就到天津去了。谁知一去三天，一文钱也没有张罗到手，钻石虽然卖了一千四百块钱，差的还多，而且君已住在小房里了，若叫她尽等，不但自己面收关，恐怕还有万一之变。在天津哪里能住下，一没有绪，又跑回来了。自己想想，可以和我画策的，还只有杨杏园。下了火车，一直便到皖中会馆来。

他一门，便想和盘告诉杨杏园，偏偏有一个红麻白胡的老，坐在他屋里，叫他去不好开。杨杏园看见何剑尘来了，哪里忍得住，便先问：“你在天津去三天，款等得怎样了？”何剑尘皱着眉说：“不要提起，我自己所指望的，竟是一钱莫名，这却怎样好？我本想在那里多住几天，一来报馆里的事，不能久请你代劳，二来…”说到这里方觉得旁边还有一个生人，一时便把话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