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苍茫，皆为惨境，因是削发空门，藉忏宿孽。年来瞻拜名山，历览胜境，古井下波，尘障尽去，一切因缘，皆如梦幻，故应醉久摒，鸿鲤俱绝。近以吾师住持白门，相依落叶，得遇燕赵归人，备悉旅况，所谓梧桐夜雨，瘦损词人，芜院西风，魂消旅梦，叹屈之多愁，复长卿之善病，虽相隔世外，能不凄然？引领云表，益增但侧。伏念订竹，怀手足，海山迢递，苦无所！晚来依影青灯，检旧笈，则有然脂余韵，罢绣旧词，摭拾成篇，飘零未尽，虽掩卷不免长吁，存之亦复多事，特付邮筒，另简寄呈。庶若末座忝陪，一堂恍对，寄诗当药，为尔消愁，伏维察之。一雨宜秋，寒初起，朔地风霜，有异江南，吾弟千万珍重！释静莲合十即义姊黄玉蛛。

杨杏园将信看完，才知是他一个音信久绝的义姊写的。怅怅的看了半天，固然十分喜，但是想起从前小时候在一游戏的光景，好像还在目前，不料六年一别，现在人家长斋供佛，自己也是贫病加，又未免百俱集。过了几天，杨杏园果然接到一卷诗稿，是挂号寄来的，他便拆开来，放在枕边，慢慢的看。内中果然不少灵之作，有时候摘内中好的句字，还和吴碧波讨论讨论。

自这天起，他的病慢慢的就有起，时光容易，转瞬就过了中元节，杨杏园已觉步履如恒，可以行动自由。这天是七月十六，夕将下的时候，照着半边粉墙，都是黄金。院里的十几盆木本的，刚刚浇上，放一阵一阵的晚香。杨杏园端了一把藤椅，放到梨树底下，躺在上面，笑看枝。觉得半月以来，惟今天最为适意。忽然他的朋友舒九成，提着一只包来，两个人都不觉呵呀一声。舒九成先说：“我听得你病得很厉害，特为来看你，原来你的病已经好了。”杨杏园：“这是过去的事。我听见你和你的未婚夫人已经到西湖避暑去了，怎么又没有去呢？”舒九成：“我早回来了，不料一到北京，公司里面，就闹得一塌糊涂。

我整整有一个礼拜，晚上没有工夫睡觉，白天没有工夫吃饭，所以就没有来看你。

直到昨天，公司里的事情，稍微有绪，才打听来，你害了一场大病。“杨杏园：”多久不见，见了要畅谈一回才好。今天天气很好，不如我们同到哪个地方去消遣消遣，你以为如何？“舒九成：”也好，就是游艺园罢！我们先在里面小有天吃晚饭，吃完了饭，可在东边园里，泡壶茶，在月亮底下谈天。现在游艺园的树木，已经渐渐长大了，坐在边下，闻着隔岸的香，听着满草堆里的虫声，也很有趣味。“杨杏园：”也好，要去就去，我病得腻极了，也正想去解解闷。“

说着，二人就坐了车，到游艺园来。

这时候，正是日戏已散，晚戏未演的时候，外面园里，来来去去，满地里都是人。他二人兜了一个圈，便到小有天来吃饭。一门，满屋里座位都坐满了，几个伙计，正在人丛里，穿梭也似的跑来跑去。只听得四面筷敲盘碗响，都在要饭菜。舒九成笑：“好生意，这些人吃东西，都好像不要钱似的。”这个时候，一个胖伙计，一件蓝长衫都透了，手里端了一大盘鱼，里只嚷“借光”杨杏园一手拦住，问他有座位没有。他一只手拉着肩膀上的手巾，上的汗，一说：“你哪，正忙着啦！”还没有说第二句，已经走了。杨杏园看看这里的很，只得来，和舒九成在大餐馆里随便吃东西，再走到外面园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