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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树不大很，柳树榆树，却已成林，那榆钱柳絮，在太光里，正被风得飞。北边墙下，一连有五间黄矮屋。中间有一个屋，挂了一个芦席帘，旁边还有一副半红半白的联，大书“皇恩浩，文治日光华”十个大字。依着杨杏园的意思，便要过去祭墓。黄别山失声：“嗳呀！我们真是大意了，怎么一儿香纸也没带呢？”杨杏园：“香纸没有也罢。反正我们对着死者磕一个就得了，我们不过表示敬意，何必一定要那迷信的东西？”黄别山：“不是那样说，要有那清浆一勺，纸钱一束，才像清明的野祭。随随便便磕一个，我觉得对于今天的来意，不能完全表。祭坟本就是个迷信事，不用香纸，那就不合了。”杨杏园笑：“这倒是你说得有理，但是这地方，哪里去买香纸呢？”黄别山：“那只好等他们来了。”那理员：“您二位不嫌脏，就请到屋里坐着等罢。”杨杏园：“不必，我们到柳树底下去坐最好。我们可是渴的了不得，请你给我们茶喝。”那理员：“有，有。”便叫园丁，搬了一张三条长一条短的桌，和两条摇动不定的板凳，放在柳树底下。又亲自拿了两只瓷茶杯，一只瓦瓷壶放在桌上。转又忙着张罗开去了。

杨杏园轻轻的对黄别山：“像这一员倒是廉介一，我看天下作官的，是不能比他再苦了。”黄别山：“这挖苦的话，留得报上批评总理总长罢，何必对他发这些议论。”杨杏园笑着望树上一指：“你看！”黄别山抬一看，只见树上钉着一块木牌，又是六言告示。上面写：“照得栽树木，所以保护森林。禁止他人攀折，一再告尔园丁。以后格外留神，莫负本员苦心。”杨杏园笑：“这一位，关起大门来，大其本员，却不知有多少员丁，还要他常常闹告示。”黄别山笑：“这和学生会的学生，在会场上自称本席，都是一样的意味。”说时，园丁提着一壶开来泡茶。杨杏园问：“你们有几个同事？”那园丁翻着大睛，莫名其妙。黄别山：“他问你有几个伙伴儿。”那园丁：“咱们这外面，还有一大片地啦，忙的时候可真忙，总要七八个人，才忙的过来。闲的时候，就是我一个人也是白闲着。”杨杏园：“这倒有意思。”正要慢慢的望下问，忽听见外面人声喧哗，会馆里的人，已经全来了。一群人的后面，挑着两挑祭品。那理员左一揖，右一揖，大有应接不暇之势。这时，那徐二先生等一班人，早忙成一团。

杨杏园要避开他们，便拉着黄别山向坟堆里走来。只见那里西北犄角上，白杨树底下，火光熊熊，有一个人在那里鞠躬。杨杏园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个同乡学生，叫吴碧波的。因问他：“为什么你一个人在这里鞠躬？”吴碧波叹了一气，指着祭的坟：“这里面死的，是我一个同学。他家里，只有一对白发双亲，一个未婚妻，他因不愿意和他未婚妻结婚，赌气跑到北京来读书。谁知他父亲越发气了，断绝他的经济，他没有法，一面读书，一面卖文为活。只因用心太过，患了脑充血的病，就于去年冬天死了。他和我是最好的朋友，我可怜他千里孤魂，今天特地来祭吊一番。”杨杏园：“一死一生，乃见情。像你这样，才算得朋友。”吴碧波：“这坟都是我收拾的，你看如何？”原来这坟，全用蓬松的细草盖住，很是齐整。坟面前，有一丈见方的一块草地，有一株榆叶梅，一棵桃。坟的左边，还有一棵白杨树。坟面前竖着一块碑，上书“故诗人张君犀草之墓。”杨杏园：“布置得好。”吴碧波：“这两棵，是我早几天新栽的，就算我的清明祭品。”

杨杏园：“好！这比只斗酒，恸哭故人之墓，用意还要一层了。”吴碧波：“咳！犀草！记得去年今日，我们还同在万牲园看桃，不料今年今日，却是我来祭你的墓。你常告诉我，倘若死了，那现成的挽联：”生为谁忙？学业未成家已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