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每碗加两分钱，卖一百碗茶。就是两块了。生意好起来，每场卖一百碗茶，很平常，日夜两场，这就多了。”小五娘听了也是兴，斟了一杯茶，两手捧着送到月容面前来。月容接着茶笑：“瞧你三位这分情形，好像是那清风茶社的掌柜已经和我写了纸定了约的。”黄氏：“这没有什么难呀。杨月容在台上红过的，于今到茶馆里卖清唱，谁不迎？就是怕你不愿。”说时，她两手一拍，表示她这话的成分很重。

月容手上捧了那茶杯，靠住嘴，睛对墙上贴的旧报纸只注视着。了一会神，微笑：“对了，就是我不愿意。”宋豪在袋里摸一只揣成咸菜团似的烟卷盒，伸个指，在里面摸索了半天，摸半截烟卷来，伸到烟灯火上，了很久，望了烟灯着神，因缓缓地：“杨姑娘的意思，是不是不愿人家再看你的真面目来？但是，赶夜市，你怎么又肯呢？其实夜市上也有灯光。再说，你一张嘴，还有个听不是谁来的吗？”月容：“我如果来卖唱的话，我一定买副黑镜着，就让人家猜我是个上瞎姑娘罢。”宋豪：“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以为瞧见你，要笑话你吗？”月容：“为什么不笑话我？我这样着讨饭的买卖，还是什么面事吗？”宋豪笑：“面也好，丢脸也好，你的熟人，还不是我们这一班人？笑话也没关系。至于你不认得的人，那你更不必去理会他。”月容：“你们以外，我不认识人了吗？有人说，姓杨的远走飞了一阵，还是回来吃这开饭，我就受不了。”

黄氏连连着：“这样说，你是什么意思，我就明白了。你是全北京人知你倒霉，都不在乎，所怕的就是那位丁家表哥。”她说时，张开脱落了牙齿的嘴，带一轻薄似的微笑。月容也笑着了两下：“对的，我就是怕姓丁的知我倒了霉。”黄氏：“你以为姓丁的还着你没有变心吗？”月容顿了一顿，没有答复来。黄氏笑：“你没有红的时候，他把辛辛苦苦挣来的几个钱，拼命捧你，那为着什么？不想你一红，就跟着人家跑了，谁也会寒心。”月容低了，将一个指在棉袍襟上画着。

黄氏：“他现在阔了，什么都有了。你这时候就是找着了他，也会臊一鼻灰。”月容着气，用很细微的声音问：“他什么东西都有了吗？”黄氏：“可不是，不住大杂院了，租着小四合院。这几天天天向家里搬着东西，收拾新房。”月容：“你瞎说的，你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你怎么会知得这样清楚？”黄氏：“我不认识他吗？在杨五爷家时会过的。我为了打听你的消息，找过那个唐大个儿，找过那个王大傻，后来就知许多事情了。他现时在电灯公司作事，和那个姓田的同事…”月容：“是那个田老大，他媳妇儿一张嘴最会说不过的。”黄氏：“对了，他…”月容突然站了起来，脸又变了，望着黄氏：“那田二姑娘呢？”黄氏：“你明白了，还用问吗？娶的就是她。”月容：“对的对的，那女人本来就想嫁二和，可是二和并不她。我走了，二和一生气…”她说到这里，不能继续向下说了，在脸腮上，长长的挂着两行泪，扭转躯来坐着。

宋豪手上的那半截烟卷，已经完了，在上掏那空纸烟盒来，看了看，丢在一边，向小五娘：“烟卷给我。”小五娘：“我哪有烟卷？你剩下的一烟，我刚才完了。你连烟卷也没买，今天又没拿着戏份吗？”宋豪：“还用说吗？今天这样的大晴天，天桥哪家戏棚里也挤满了人，只有我们这个土台班不成。为什么不成呢？就为的是熊家儿俩有三天没了，捧的人都不来。临了，我分了四十个儿，合洋钱不到一毫。黑饭没有，白饭没有，我能够糊里糊涂的还买烟卷吗？杨老板你可听着，这年儿是十七八岁大姑娘的世界，在这日，要不趁机会闹注大钱，那算白辜负了这个好脸。什么名誉，什么面，面卖多少钱一斤？钱就是大爷，什么全是假的，有能耐钱，那才是实实在在的事情。你有钱的能耐，你不使来，自己胡着急，这不是活该吗？你念那姓丁的什么？你要是有了钱，姓丁的也肯认识你，现在你穷了，他抖起来，你想找他，那不是自讨没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