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丁家人已经来过了，你趁了这个时候去，正是机会。”月容沉默了许久，摇了几摇：“我若是去了，人家要是说了我几句，我的脸向哪儿搁？再说他那里是一所大杂院，许多人围着我一看，我不难为情，二和也难为情吧？我猜着他决不会收留我。”老伙计：“今天晚上有月亮，你就趁着亮去一趟罢。晚上大杂院里也没有人瞧见你。”月容：“去一趟呢，那没有什么，他还能够把我打上一顿吗？只是…”说到这里，又叹了一气。

老伙计站起来，拍了两拍上的烟灰，笑：“姑娘，我暂时告辞，改天我再看你。你别三心二意的了。”他似乎怕月容会挽留，说完这话，起就向外走。月容虽说了再坐一会，看到人家已走了院，当然也只好随在后面，送到大门外来。老伙计连了几下，就向前走了。走过去十几步，又回转来：“姑娘，你记着我的话，你必得去，假使你不去的话，你就错过这个机会了。”月容靠了大门框，倒很了一会神。这时，天已是快近黄昏了，天上的白云，由红变到淡紫，蔚蓝的天空，有些黑沉沉的了。作夜市的小贩手里提了玻璃罩灯，挑着担，悄然的过去。月容自己一顿脚：“人家劝我的话是不错的，吃饱了，我就去。就是耗到明日天亮回来，我总也要得着一个办法。”主意想定了，回去煮了一碗面条吃，洗过脸，拢了一拢发。还有一件蓝布大褂是不曾当了的，罩在旗袍外。代了老妈好好照应门，这就悄悄地走来。

抬看看天上的月亮，很像一只大银盘，悬在人家屋脊上面，照着地面上，还有些浑黄的光。自己慢慢地踏了月亮走路，先只是在冷僻曲折的大小胡同里走，心里也就想着，见到了二和，话要怎样的先说；见到了丁老太，话要怎样的说。再一步，他们怎样的问，自己怎样的答，都揣测过了一会，慢慢儿的就走到了一条大街上。月是慢慢的更亮了，这就衬着夜更。这是一条宽阔而又冷僻的街，大分的店，已是合上了铺板门，那不曾掩门的店，就晃着几盏黄的电灯。那低矮的屋檐，排在不十分明亮的月下，这就让人到一说不所以然的古朴意味。

月容这就想着，天津租界上，那大的洋楼，街上灿烂的电灯，那简直和这北京城是两个世界。想着坐汽车在天津大路飞驰过去，自己是平地一步登了天，不想不多几日，又到了这要讨饭没有路的地步。是呀，这一条街是以前常常过的，老王拉了包车，一溜烟的跑着，每日总有两趟，这里上戏馆，或者戏馆回家来。那时，自己坐在包车上，总是穿了一件时髦的长衣。车上两盏电石灯，得彻亮，在街上走路的人，都把睛向车上看着。自己还想着呢：当年背了鼓架在街上卖唱，只挑那电灯没亮的地方走，好像怪难为情的，不想有今日，这不能不谢谢二和那一番好，他运动了一班混混，把自己救来，而且给师傅那几十块钱，还是他邀会邀来的。一个赶车的人，每月能挣着几个钱？这会是十个月的会，然而他还要月挤钱来贴会呢。

月容一层层的把过去的事回想起来，走的步，越来是越慢，后来走到一条胡同上，突然把脚步止住。从前被师傅打来，二和恰好赶了车经过，哭着喊着上了他的车，就是这里。这胡同上，有电灯，当时曾抱了这电灯站着的，想到这里，就真的走到电灯下，将手抱着，斜靠在微闭了睛想上一想。这时，耳朵里咕隆呼一阵响，好像果然是有车过来，心里倒吃了一惊。睁看时，倒不是车，是一辆空大车，上面推了七八个空藤篓。赶车的坐在车把上，举了长鞭，在空中挥。心里一想，二和那大杂院里，就有一家赶大车的，这准是他的街坊吧？让人看到，那才不合适呢。于是离开了电灯，把扭了过去。

大车过去了，她站在胡同上很了一会神，心里也就想着：无论丁二和是不是说闲话罢，自己见了一个赶大车的，也不知是不是那大杂院里的人，就是藏藏躲躲的不敢面，若是见了二和，那就更会现胆怯的样来了。到那时候，人家就会更疑心作过什么坏事的。她慢慢地想了心事，慢慢地移着步，这一截长街，一时却没有走到几分之几。虽然自己是低了走着，但是有一个人在大街过着，都要偷着去看看，是不是那大杂院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