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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焚契灯前投怀讶痛哭送衣月xia(4/4)

渐的散失,在碧空里挂一缺边的月亮,在月亮前后,散布着三五颗星星,越显着空间的淡漠与清凉。杨五爷的家门有一片小小的空地,月亮照在地上雪白,在他们的围墙里,伸两棵枣树,那树叶大半枯着,在月亮下,不住的向下坠落。为了这一阵黄昏小雨的原故,这里,是很少小贩们动,自透着有一番寂寞的境味。就在这时,有一片拉胡琴唱戏的声音,送了来。那个唱戏的人正是青衣腔调,必是月容在那里唱戏了,于是慢慢走着,靠近了门,向下听了去。她所唱的,是大段《六月雪》的二黄,唱得哀怨极了,二和不觉自言自语的赞叹了一声:“这孩唱得真好。”因看到门框下,有两块四方的石墩,这就放下包袱,抬起一只,抱了膝盖坐着,背靠了墙,微闭了睛,潜心去听。“喂,什么人坐在这门?”突然有人喊着,二和抬看时,却是一个穿短装的人,手里提了二三个纸包走了过来。因答:“我是送东西来的,是杨五爷的朋友。”那人笑:“我听声音来了,你是丁掌柜的。”二和:“对了,你是…”他:“我是在五爷家作事的老陈,你吗不去,在这里坐着?”二和:“里面正唱着呢,唱得怪好听的。我要是一敲门把里面的人吊嗓给打断了,那倒是太煞风景的事。”老陈:“又不是外人,你要听,敲了门去,还不是舒舒服服的坐着听吗。”他里说着已是上前去打门环了。

来开门的,正是月容。在月亮下面,老远的就把二和看到,因笑:“二哥这两天生意好?老早的就门了,我作得留下来的饭,你够吃的吗?”二和笑:“够吃的了。今天你还给我煨了,稀烂的,就馒吃真好。”月容:“馒凉的,你没有蒸蒸吗?”二和:“蒸了。这儿便易活,我总会作的。天气凉了,你穿的还是那件旧夹袄我给你作的新衣服,已经得了。一件绒里儿的夹袍,一条夹,你上次不是作了一件大褂吗,就照那个尺寸叫裁的。事先我没有告诉你,怕你同我客气,不肯收下,现在衣服得了,我瞧着样还不怎么坏,特地送了来。”说着,把衣服包袱到她手上,老陈笑:“姑娘,我还告诉你一桩新闻,丁掌柜的早就来了,他在大门,听到你在吊嗓,说是你的戏唱得很好,坐在这里石上听,他不肯敲门,怕是一敲门,里面的戏就停止了。”月容手里捧了包袱,向二和望着:“是吗?”二和:“你唱得太好了,我听着几乎要掉下泪来。有五爷这样好的师傅教你,你将来还不是一举成名吗?”月容:“我有那样一天,我先给二哥磕。”二和:“用不着磕,只要…”说着,嘻嘻地一笑。月容站在那里,也沉默了一会,便:“二哥来坐罢。”二和:“我在门外边,坐了大半天了,我妈已经睡了,我不敢久耽搁,我要回去了。”月容:“那也好,师傅赶着同我吊嗓呢。我明天早来给你作饭。”说着,她转去。二和见那大门关着,正待要走,那门跟着又打了开来,月容可就伸半截来,叫:“二哥,你别见怪,我还没有跟你谢呢,谢谢你了。”二和笑:“这孩淘气。”等那门关了,自己也就向回路上走。

还没有走二三十步路呢,那胡琴唱戏的声音,却又送过来,二和不由得站住了脚,向下又听了一听。这胡同里,并没有什么人,当的月亮,照着白地上一个人影,心里这就想着:“妈已经睡了,除了熄灯火,也没有别的事,就晚儿回去,也不要什么。”于是抬起手来,搔搔自己的发,望着那大半圆的月亮。天上不带一丝斑的云彩,让人看着,先有一心里空想,那遥远的唱声送了过来,实在让人留恋不忍走。抬起在上搔的那只手,只举着不能放下来,就是放下来,又抬了上去搔着,好像在他这退失据的当儿,这样的搔着发,就能在发上寻找什么办法来似的。他全副神都在上,就没有法顾到脚下,所以两只脚顺了路,还是向前走,到了哪里,他自己也不觉得。不过那胡琴声和唱戏声,却是慢慢的更加放大,唱词也是字字耳,直待自己清醒过来,这才看到,又是站在杨五爷门了。既然到了这里那就向下听罢,月亮下那个古石墩,仿佛更透着洁白,他并不怎样地留意,又坐在上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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