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雁阵，在云惨淡之下，由北向南飞吗？最令人动心的，便是离开了那群雁，单独的剩下一只雁，随在后面，扇动着两只翅膀，仿佛飞不动似的跟着。半晌，就哇地一声叫。这几年以来，秋天的雁，最是她听不得看不得的东西，现在看到之后，顺便地就想到了北雁南飞这句词曲。关于这句词曲的人，不定是在河南，是在直隶，然而他一定是离得很远了。我看到的这群雁，由北飞来的时候，也许他曾经看到。难他就不因这雁而想到我？有了的确的

消息可以打听，我为什么不问问？于是望了这群去雁，直到一黑影不见，还呆着不愿移动一下。

忽然有人叫：“师妹，多年不见，益发地发福了。”华垂下看时，却叫心里一，正是屈玉。他不是先前在家乡读书那样了，穿一件窄小的蓝呢夹袍，先就不见了当年的宽袍大袖。一圆盖帽，前面伸一个样的东西来，鼻上架着金丝镜，内地也是稀少之。他见着人，大大的和古礼相反，立刻伸手把上的帽抓了下来。华虽是一面在打量着他，一面也就到了自己是不长，还是这样一个乡下姑娘的样，这就红着脸向后退了两步。玉见她的情形，有受窘，只得多说两句话。便：“先生在家吗？前几天我已经来看过先生一次，师妹还不曾回府来，现在我们是很不容易会面的了。”华：“唁！师兄，你既遇着了我，我是无法可躲。说起来惭愧死人，我哪里有脸和同学见面？”玉：“笑话！多年同窗，怎么说这话来呢？”华：“我说这话的意思，师兄当然也很明白。”这句话倒说得玉呆了一呆，无话可答。华：“五嫂在树林呢，我引着你去见她吧。”说着，她便先行引路。

五嫂听了他们说话，早就由树上下来，笑着相迎。向玉：“屈少爷，你迟来一步，大姑娘就走了，她不愿等。”玉早是把华上估量一个够，看到她这一穿，腹还是隐隐地向外隆起，事情是很可明白。再说她的脸，还是那般而且白，羞最容易上脸，人像是喝醉的样。玉就想定了，决不问一句话，免得她难为情。华定了一定神，笑：“师兄毕业回来了，这就很好，应该升官发财了。”玉微笑。华：“听说师兄的是测绘学堂，说是画地图的。”玉：“我的是普通学堂，小秋他的是测绘学堂。”华不由得低了，脸依旧是红着。静默了一会儿，才垂了问：“他也该毕业了吧。”玉：“他在暑假前，已经到保定去，军官学校了。”华这才抬起来：“保定，那是到北京不远的所在了。”玉：“是的，有火车可通，半天就到了。”华低叹了气：“那么，他算是飞黄腾达了。他还记得我们这一班同学吗？”说到这里，微着白牙，可就带了一些笑容。玉：“怎么不记得？我们在省城常常见面，见面就谈到师妹。”华垂了：“那么我的情形，他一本清知。”玉：“他很原谅你，你自然也应当原谅他。”华：“我是名教罪人，我又是情场罪人，只有求人家原谅我，我哪里原谅人？”玉：“真的，小秋离开南昌北上的时候，他对我说，我回三湖来，万一见着的时候，教我请你原谅他，他有两三样东西，托我带来给你。他已经把东西都给我了，不知什么缘故，又把东西要了回去。只剩一首他父亲作的诗，我带给你看。”华“诗呢？”玉在上摸索了一阵，摸一个小小的绣荷包。由荷包里掏秋圃劝小秋定亲的那首诗，给了华。她接着诗稿看过。果然是秋圃写的字，了两：“想必他是求仁得仁了。还有他拿回去了的两样东西，你知是什么吗？”玉：“一样是他的相片，一样是他的发，因为他剪了辫了。”华：“他的意思，是不愿再因了，你想是吗？”玉笑：“师妹聪明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华：“但是我这分不得已，可在他那情形万万之上，我自己不说，没有人能够知我…我…这苦。”说着两行泪，同来。玉也没法可以安她，只有站着呆望了她。华在上掏手绢来，了一番睛，便：“师兄，既是大家见面了，我乐得把我的苦，在你面前，吐一吐。师兄你请在梯档上坐下，我可以和你慢慢地谈下去，好在到了现在，我家爹娘，对我放心了，多耽搁一会回去，那也不要的。”说着又叹了一气。她这一声叹，不仅是代表她的不平，并且，代表了当时许多女之不平，而她的一页痛苦的生活，就开始叙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