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说是老太太的意思，姑爷的，还没有复元，请大姑不必回去。只要有外孙姑娘一个人去就行了。而且要去，明天一早就走，外婆是想她去多过一两天呢。宋氏听了这话，又叫华商量一阵，华心里，面上就答应了。

到了这天晚上三更天，宋氏就把华叫醒来，着灯，给她梳。华向来梳辫的，宋氏说，既然代替父母去拜外婆的寿，就是大人，没有梳辫的，因是和华挽了个小圆髻，而且在圆髻里，压上了一朵红绒。华：“红红朵的，俗得要命，上一朵新鲜的栀吧。”宋氏：“外婆那大年纪的人总图个闹，不红，她不兴的。”华想着也倒就依了。随着宋氏又在梳桌上加了一盏灯，恰好镜两边立着。华心里想着，这样两盏灯笼梳，倒有些像新娘嫁的一晚上，上的那一番礼节。只是姑娘的人，可不能把这话说了来。

宋氏接着把胭脂粉拿来，要华打粉，她对于敷粉，却薄薄地抹了一层，胭脂这东西，却不曾用惯，便皱了眉：“脸上抹得通通红的，见人多不好意思。”正说到这里，姚老太太扶了拐走来，接着：“这是什么话，给你外婆拜寿，怎好一张大白脸人家的门？抹上些胭脂吧。”华对于祖母老世故的话，也不能不相信。于是又抹上了胭脂。随后，宋氏就拿一件红洋布褂来了。华看到，立刻撅了嘴，站起来，将一扭：“越打扮越闹得不成样了，一来不是火神爷，二来不是新娘，穿得这样，我不。若是说拜生日样样都要红，上的，袖外的手，全是白的，也都用红染了起来吗？”宋氏笑：“我也知你不会穿的，不过拿来试试你，还有一件紫洋湖绉的褂，给你预备着呢。”若论到绸衣服，华向来少穿，这倒不明白娘什么意思，不声不响，就给预备下了一件绸衣。心里估量着，宋氏果然由她自己卧室里，取了一件紫绸褂来，在灯光下看到颜鲜艳，简直是十分新的。虽然周镶了宽边的绿辫，不大雅气，可是得穿这样的好衣服，总算不容易，所以也就穿起来了。

此外鞋袜耳环戒指，一件件都由宋氏缀，姚老太太在一边帮腔。把她打扮得团锦簇而后，窗外面，还是黑的没有天亮。华笑：“这成了那笑话，听到吃，撞破了。听说有客，这样整夜不睡起来打扮。”宋氏：“我有我的意思，天气太，太来了，行路的人，少不得满是汗，你穿了一好衣服，打扮得齐齐整整的，回闹一汗来，可是难看。因为你是去拜寿，我格外周到些，在街上找了一乘小轿来抬了你去。抬轿的人，他也愿意起早。”

华：“这条路，我走也走过多次了，何必坐轿，找乘小车推我去，不就行了吗？”宋氏：“小轿也多不了多少钱，这也无非为的让你门更面些。”正说着外婆家来的小长工，就在堂屋里叫：“大姑，小轿早来了，在门等着外甥姑娘走吧。”华听了这句话，犹如猛可地受了一拳。觉得对于家从此分手，不知哪年哪月可以回家。尤其是那位发已经斑白的祖母，风中之烛，不久人世的，今天一别，恐怕是永诀了。不过自己是非常之明白，在这一发千钧的时候，要二十四分的镇定。万一让娘看一些破绽，变起脸来，那可后悔不及。于是向姚老太太笑：“倒让你熬了大半夜，明天我由永泰带几个大西瓜给你来尝尝吧。”姚老太太笑：“这倒不用。只望你到人家去，好好记着上人的话是了。”

宋氏抢着：“外婆家和自己家一样，有什么要？不必多说了，华走吧。”说着，就把自己预备好了的一个衣包，提了过来，指给华看：“这里面都是预备给你换洗的衣服，放在轿下面带着。”华：“我也预备下一个衣包呢，都带着，好吗？”宋氏一不考虑，就叫华拿来，一齐给小长工带来。华手扶了桌，向屋四周看看，人呆了一呆，因：“我怎么有些心慌呢？”宋氏：“不要，那是起来早一的原故。”华：“我也是这样想。那么，我就走吧。”说着，姚老太太婆媳俩，簇拥她了房门。华走到堂屋里，脚步顿了一顿：“我应当去看一看爹爹吧？”宋氏：“他没有醒呢，你吵醒他来什么？”但是华却不受阻拦，掀开父亲房门的帘，伸看了一看。见父亲果然在床上鼾睡，也就遥遥地站定，向床上望着，觉得两泪珠，不免要挤角，只好是二十四分忍住，猛然走房来。这时，天井里依然没有一光亮，只是屋脊上微几颗大的星星，也许是光明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