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了，什么过不去的事，都可以过去了。她想开了，一个翻坐了起来，手理着鬓发，对了桌上一盏煤油灯，

呆呆的望着。心想，同是一盏灯，也有照着人成双成对，逍遥快乐的；也有照着人孤孤单单，十分可怜的。人要什么坏事，大概不容易瞒了这盏灯，我所作的事，这灯知。照女孩儿分说，父亲教我什么来着，我是有对不住父母。想到这里，回看看帐里的影，今天仿佛是特别的瘦小。心里又一想，这样一个好姑娘，让她去和那癞痢痨病鬼成双对不成？虽然有些对不住父母，我一死自了，总算是保全了清白的，那还是对得住父母的。

想到了这里，那个死的念，又向她心里加了一步。她想着，要死立刻就死，错过了这个念，自己又舍不得死了。因之走下床来，将面盆里的凉，了一把脸，对了镜，拢拢发。她在镜里，看着睛，微微的有些浮起来，便向镜里微笑：“哭什么？快完事了。”说着，放下了镜梳，忽又笑：“以后永别了，我得多看你两。”

于是又把镜举了起来，或左或右的，遍照了几照，还向镜里亲了一个嘴，然后长叹了一声，放下镜来。她消磨了很久的时间，家里人也就慢慢都睡觉了。华打开桌上的粉缸将一瓷缸粉，都倒在茶碗里，在梳妆台屉里，找着两骨针，先把茶碗里的粉，都搅得匀了。再回一看，房门还不曾上闩，于是把闩上了，又端了一张凳，将房门抵住。这才将茶壶里的茶，向茶杯里冲去。满平了杯，再将骨针向杯里搅着。

她斜靠了桌，左手半撑着，右手在那里搅送命的粉。心里同时想着，明天这个时候，我是安安稳稳睡在那木盒里的了。嗳！不用向明天想了，现在只说目前的，目前我就是喝粉睡觉，还谈别的作什么。于是把撑住的那只左手，腾来端杯。心里还想着，喝下去，大概就不容我有力量来自主了。趁着没喝下去以前，这一会儿，我得仔细想想，还有什么事情，没办没有？她把那冲了茶的粉，一直送到嘴边上来，待要喝的样。

她忽然心里一动，我想得了，这一生没有什么放不下来的事，就是不能够和小秋再见一面，说几句知心的话，这是一件恨事。他今天晚上虽是走失了，也不见得就死了，我何不等一个实在的消息再死呢？假使他死了，我死了，倒是一件乐事，可以在黄泉地下去追着他。假使他没有死，我得一个实在的信，死了也闭睛。反正我是

寻死的人，什么也不必害怕，我要什么，就得什么。明天我起个早，邀着五嫂一路上街去，就说是到庙里去烧香，见不着小秋，也可以见着三叔。我若是见着小秋的话，我就当了他的面，向河里一，那才可以表表我的心迹。死要死得清楚明白，死要死得有声有，今天不能死。她这样很大的一个转弯，把筹划了半晚的计划，都一律取消。而且将那杯粉，放到坐柜里去，用锁锁了，自己就安然去睡觉。

因为这整晚的劳碌，她倒上枕，就把下半夜的光，消磨过去了。直待村里的啼，才把她惊醒。依着她的，这时就要起床去找五嫂。不过把别人惊动了，恐怕反于事无济，所以一直睁着睛，看到窗上发白。料着村上人都起来了，自己索兴从从容容地下床，照常地梳洗换衣，然后开了大门向外走。她以为母亲或祖母听见了，必得查问的。然而自己拿定了主意了，倘若她们要问时，就说自己要去烧香，反正是拼了一死，就是打在上，也要走来的。可是说也奇怪，她越是这样大大方方地向外走，反是没有人哼一声来拦住她。她这也就明白了一个人要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什么事情都可以到，可惜自己早没有下这番决心。假使老早的下了这番决心，也许不会受这久的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