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因所有的信件已经拿到手上来了，这枕落得放一个大方，让母亲去查。因之站了起来，撅了嘴：“我并没有犯好大的法，到那里我也敢去！老人家，我扶着你罢。”说时，就将两只手来搀住了姚老太太一只手臂。

姚老太太望了她，将拐杖连连地在地上拐了几下，笑骂：“你看这小家伙，她有这样大的胆，居然敢到我上来气呢？”

不过她里面如此说着，人已是扶了拐杖站起来，华撅了嘴低了，两只手搀了姚老太太一只手臂，就这样慢慢地去了。宋氏见她走了，立刻把床上那只拆开了线的枕，抱到了怀里，也把外面这层枕布剥去净。可是枕布剥了下来，也就是枕布剥下来了，并无其他的东西发现。这样的结果，宋氏当然认为不对。于是索把里面这个枕瓤的布袋也拆开了，伸着手到了麦里搅了一阵。结果，哪里有什么东西是可疑的？宋氏一想，这可怪了，若是这里面并没有什么东西，为什么她死命地看守住那枕，不让我看呢？现在大大方方地走了，放开手来让我搜查，前后两个样，那分明是刚才灭灯的这一会，把枕里面那些不让看的东西，给我偷走了。果然是这样，这女孩就调到了极了。她瞒着父母，了一些什么坏事，正在是猜不定。慢着，今天这一关，算是让她偷过去了，从明天起，我必定要寸步留心，来捉她的错。要不，让她调下去，我怎样对得住她的父亲。

宋氏手上拿了一块枕衣，站在房里，只是发呆。后来索把那个没有新线的枕，也拆开来看看。虽是并没有看到什么东西，不过宋氏越想越疑心，她猜定了华是作得有弊的了。当天晚上，自然是不便追问，然而她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想了一夜的心事。至于华呢，也是这样，她回得房来看见两个枕，都让母亲拆开了，分明是她不能放心，从明日起，更要加倍地小心，不得让她调查一漏来。虽然小秋害着病，得不了消息，会更急的，那也只好由他了。现在只有望三婶早早的回家来，有了她跑来跑去，总可以得些消息的。同时，她心里起了反应，记得在那本书上，看到了那两句话，就是“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为？”父母得我这样厉害，讲什么三从四德，我跟着李小秋偷跑了罢。我只要和他一日夫妻，我死了也是情愿的。有了这么心事，在她脑里打转转，她于是整夜睡不着。

到了次日早上，她又是用她那着老棋，只说是，又不肯起来。宋氏也明知她并不是病，更不睬她。睡到了上午，宋氏提了一筐衣服，到村围墙外大塘里洗刷去了。华躺在床上，仰看屋上那玻璃明瓦，漏来的一方光，那光线拉长着一条，由屋通到地面。在光线里面，看到无无万数的灰尘，飞腾上下。心里就跟了想着，若不是这太光屋里，哪里知四周有许多灰尘，真是说不见为净，古人说，不愧屋漏，大概就是指了这一些光说的。天啦！果然是这光里，你可以看到我，你就凭心断一断吧。像我这样一个齐齐整整的姑娘，嫁一个癞痢，肮脏一生了事，能叫我心服吗？听说那个人还是死笨，读了六七年书，连一《四书》还没有读完。我读了一肚诗书，将来不是对弹琴吗？天啦！我若是造了孽，应该受罪的话，你就把我收去了罢，我情愿死，也不愿受那肮脏罪。她想到了这地方，一阵心酸，两行泪，早是直涌了来。女人的泪，本来就容易，而女人泪的时候，同时又极好想心事。论到华的心事，却是比别怀女更复杂，她知照书上讲，女是不应该偷情的。但是不偷情，自己这一生就完了。她知和小秋谈恋，那是很险的，但是自己心里，总不能把他丢开，还是呢？还是退呢？还是受委屈作好人呢？还是失分求快活呢？她这小小年纪的姑娘，简直没有法来决断。她想到这实没有法来维持自己，结果还是用了那个老法，呜呜咽咽哭上一阵。她虽然啼哭的声音很小，但是时间哭得很长，久而久之，姚老太太隔了两三间屋也听见了。就拄了拐杖，一路走了来，一路颤着声狼：“华，这是你娘不在家，我要说你几句了。”说时，见华蓬了一把辫发，红着眶，侧了，睡在床上。便接续着：“你是个读书懂礼的姑娘，怎么成这个样，快起来梳洗脸，吃东西，可以到后面菜园里去看看。”这句话倒打动了华的心事。她想着，假使在后面菜园里得着机会，也许可以得小秋的消息，比睡在床上总要好些。于是将衣袖着睛，慢慢坐了起来，照着的话，梳洗脸之后，就向菜园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