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呆望了天井外的树影，没个作理。在屋里已是坐不住，不由得背了两手缓缓地踱了后门，走到桔林里来。这个地方，向来是两个人学堂门，偷着说情话的所在，如今到了这里，什么看不到，只有几只找虫吃的燕，在树棵里掠地飞着，这越显得这环境是如何的寂寞了。

小秋手扶了一弯的树枝，斜了站定，心里就想着，人心不能捉摸，正也像这燕一样，忽而东南，忽而西北，华这个人会对我这样白相加，这是我梦想不到的事。手扶了树枝不算，于是连也靠着树，只神。这树下面恰是长有一大片蓬松的青草，于是缓缓地蹲下去，坐在青草上，看定了那绿树空当中来的白云，时而变作狮，时而变作山，时而又变作女，却也很有趣。不过今天东跑西找，跑了半天，很是吃力，这时又看这样无聊的云彩，渐渐地觉得睛有些苦涩。既是哭涩了，当然闭着养一养神，所以他靠了那树昏昏沉沉的，人就睡了过去。

究竟屈玉是留心他的人，在闹场所暗地里打探了他许久，并无他的踪迹。华却在女人堆里，不时挤挤，似乎看得很起劲，这分明是两个人不曾得着机会说话，还是各各的。

于是回到学堂里来，一直冲人小秋屋里去，只见他床上的叠被，睡了一个窟窿下去，这必是小秋曾在这里躺着的，那么，现在又到哪里去了呢？他也真肯费那番心血，就在学堂里前前后后都寻找一遍，结果是连厨房堆煤炭的所在都看了一看，依然不见一些什么。玉心里，这就纳闷儿了。假使他和华有约会的话，华并没有分之术，在那彩棚里看得她清清楚楚的，她并没有走开，怎能够和小秋有约会？这一层断乎不是。那么，小秋生着气，跑回家去了吗？

他果然要跑回家去的话，衣服书籍，也应当收拾收拾，然而现在屋里得很，又不像是回了家去的样。年轻人总有好奇心，非找他来不可，于是由祠堂里又跑来。在他转过两三个圈以后，究竟让他发现了小秋的所在，原来他靠了树坐定，人早是睡得不知所云了。玉猛然在几丈外看见，倒吃了一惊，他为什么这样。莫不是要寻死了。

这话可又说回来了，华也没有说是和他永断葛藤，就是要死，也还没有到死的日呢。因为疑惑小秋是死了，所以他很害怕，只站住看了一看，立刻向祠堂里跑了去。

这时，看闹的同学，已经回来一大半，见玉慌里慌张跑来，大家都有些吃惊，连问着什么事。玉站在院里，只着气，许久才：“这…是怎么好？李小秋死…死在树林里了！”这句话说，同学们早是轰然一声，尽这话未必可信，但是这总是一个可惊的消息，于是一拥而上，将玉围住，问这事的所以然。玉：“我看见他倒在一棵桔树下，睛上翻，里吐着白沫，那形象真是怕人。狗呢？叫狗去看看吧。”狗老远地站着，扛了两下肩膀，淡淡地：“扛死人的事，我可不愿。”说毕，就走了。

其实学生们要他同到树林里去，并不是要他扛死尸，不过

因为他是个壮汉，好借了他的力量壮壮胆。他现在说了不去，学生青年好事，也等待不得，早有几个胆大些的，扬着膀就在前面跑了起来。其余的人，见有人向前，自然也就在后面跟着跑。及至到了树林里，却见小秋扶了树枝在那里站着，何曾死了呢？玉也在众人里面，却是一呆，早有几个同学回转来，指着他骂：

“你什么也可以骗人，怎么说他死在这里呢？”玉：“我真不骗人，刚才他实在是倒在树底下的。”小秋当玉跑了回去的时候，自己已经惊醒了，这时，同学大家跑了来，便知自己闹了个大笑话。若是说在树底下睡着了，为什么会睡在这里呢？于是他放那没有神的样，将偏着歪在肩膀上，然后有气无力地向大家：“不怪玉，我是病了。”说着，慢慢地依着脚，向学堂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