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风，一阵读书之声，由那里传来。走到那门，横着的金字匾额，大书“姚氏宗祠”四个字。小秋心里想着，这四个字，应当改一改，改作“第一监狱”不过心里如此想，人还是朝前走。穿过了两房，一位四十以上的先生，长袍褂的就迎了来。秋圃抢上前一步，拱手：“怎好让老夫迎，真是不敢当了。”小秋知这就是先生姚廷栋，也就躬一揖。姚廷栋见他穿了豆绿湖绉棉袍，外罩一字琵琶襟边缎蓝褂，缎瓜帽，上有小小的圆珊瑚儿，腰上系着淡青洒腰带，在褂右襟下飘一截来。眉清目秀，十五六岁的哥儿，这样修饰着，在富贵之中，自带一番俊秀之气。只是自己向来教着布衣的弟，现时来了这样一个公，恐怕会带坏自己的学风，因之不免把脸格外板起来。这几屋的房间里，都住着姚先生的足，两天就听到说了，有一位少爷要来，所以这时少爷来了，大家也就少不得在窗里，门帘底下，争着窥探。小秋一向在省城里富贵人家来往，多半是这样的穿惯了。却不料到了这里来，是这样地引着人家注意，情不自禁地把面就羞红了。秋圃带着他到了正面大厅里，这里右边摆着一张八仙桌，夹住了两个书架，正面一把太师椅，那自然是师座了。此外大大小小，沿四周的墙，都放了书桌，一直放到前堂屋倒座里去。各位上都坐有十三、四岁，以至十七、八岁的学生，见着客到，都站起来。正面是个木月亮门，里面有方丈之地，上设了至圣先师的座位。小秋周围一看，并无隙地可放书桌，除了月亮门去陪孔夫，就是和先生同席了。心里了一把汗，只说糟了。这时，姚先生让着秋圃在师位旁边坐下.吩咐斋夫在圣位前上了香烛。小秋是不用别人吩咐，拜罢了孔夫.请先生居上，也拜了四拜，然后和各位同学都拱了一个揖：姚廷栋略问了小秋，读些什么书，笔下能作什么，就，于是向秋圃：“兄弟这里有十八个

学生，分作两批教。文理清顺些，自己已经会看书的，让他在房间里设位。不能自己用功的，就在堂屋里设位。令郎既是自己可以读书动笔了，这后还有一间小厢旁空着，就让他住到那里去吧。”小秋听了这话，真个如释重负.只怕父亲不答应。所幸秋圃很客气，说了完全听凭先生的便，也没有多谈。告辞走了。

这里学堂的斋夫，将小秋引到后厢房来布置一切，这厢房在圣座的后面，门朝后开，恰是避了先生的耳目。一个两开窗，对着有石栏的大天井。天井里有一棵大樟树，云霄，大树，弯弯曲曲，像几十条黑龙盘舞，树叶密密的罩着全屋皆。树上有许多老鸦，呱呱叫。天井石板块上青苔长有十个铜钱厚。厢房墙上，另有一个圆窗，对了祠堂后的一片菜园。靠窗不远，有一丛芭蕉，一个小土台，上面一井，井边两棵横斜的梨树，枝上长满了，有些早开的，三星两的，已经在树枝上缀着白雪。小秋两手一拍，大叫一声“妙”斋夫正搬了书箱来，答：“少爷，这是姚家祠堂，不是庙。”小秋：“这外面是姚家的菜园？”斋夫：“是相公家里的菜园。”原来此地人称秀才作相公，称举人作老爷，这是先生家里的菜园了。小秋：“先生在家里睡吗？”斋夫将嘴向窗外一努：“啰！他住在那一边。”小秋看时，天井那边，也有间厢房。自己空喜一阵，以为在后住着，离开了先生权威之地，不料挑来挑去，却是和先生对门而居，也就不再叫妙了。斋夫将这屋收拾清楚了，姚廷栋便叫小秋到师位前去，随便的在书架上了一本《古文辞类纂》来。掀开第一页，乃是贾谊的《过秦论》。姚廷栋：“我不知你汉文的底究竟如何。你可以把这篇文章，先念后讲一遍，我知你的浅了，再订定你的日课。”小秋回一看，许多同学，都向自己望着。心下这就想着，我应当把一些本领给人家看看，不要让大家小视了我。于是将那篇《过秦论》抑扬顿挫念了一遍。姚廷栋听完了，：“不用讲了，我已经明白你的底。今天你初来，不必上什么新功课，可以自己随意理一理旧书，把心事安定了。明天我一个题目你作，试试你的笔路。”小秋答应着是，退回自己屋里来了。心里这就想着，这位先生果然不是《牡丹亭》里的陈最良，更不是《石记》里的贾代儒，我原想着这里是第一监狱，或者不至于了。

正这样地想着呢，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