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宽心，再取几剂药，也许就会大好了。”

“你不要拿这话安我。刚才我已经对你说了老神仙的话，兰芝已经没有几天寿了。只有在此地驻军十日八日，至少五六日，才会有一线指望。否则什么灵丹妙药也救不了她一命。走，跟我到她床边去。”

桂英刚刚站起来，尚未迈步，忽然前一黑，一晃，打个趔趄，几乎倒下。幸而边一个带剑女将她赶快扶住。慧英也慌忙搀住她的右臂，轻轻叫她：

“母后！母后！”

桂英闭上限定一定神，觉得脑略微清些，便淡然一笑，说：“不要，不要，已经好了。”

慧英恳求她躺下休息，好生睡一阵，再去看公主。又说要命人去请尚神仙来。皇后说：

“这又不是一次，也不过一时有支持不住，何必大惊小怪！下情形你全知，哪有我躺下休息的时候。走吧，看看公主去。”

“可是皇后的，虚劳亏损，几次倒，还是叫尚神仙或别的太医…”

“不许声张！传去让将士们知我不好，会影响军心。再说尚明纵然是活神仙，也没有灵丹妙药能使我不为国奔波，不为皇上的事日夜劳，忧心如焚。一路上听你们的劝说，我吃他开的药已经有多次了，横竖不过是人参、白术、当归、川芎、茯苓十来味药，再加上甘草引和红枣引，我背都背了，治不了我的本！”

她由忠王妃陪伴来到兰芝住的房中，吕二婶和女们赶快接驾。兰芝正睡得昏昏沉沉。皇后不许大家说话，她轻轻走到病床前边，在女搬来的一把椅上坐下。她用一只手掌轻轻放在兰芝的前额上，到仍然手。她无言地打量着公主微微发红的瘦得可怕的脸颊，忽然想到，原决定一年前，等占领了北京以后，就给公主选一个驸，将婚事办了，也了却她母亲的一桩心事，如今全落空了。想着兰芝可能会死在路上，泪从她消瘦的脸上扑籁籁地落下来，鼻也酸了。她心中刺痛，从病床边站立起来，向吕二婶使个，让吕二婶跟她走到院中。她小声询问公主今日的病情究竟如何。吕二婶告她说：

“禀皇后，病是不轻啊，虽说烧有减退，看来公主的神很不好。我不敢说，要是再这样行军，谁晓得能不能在路上…”

皇后说：“我全明白，尚神仙已经向我奏明。我问你，公主可知她的病治不好么？”

“公主今天退了烧，心中倒也十分明白。太医们走后，她对我们在边服侍的人说，她的病难以好了，医生替她开药方也是枉然，只是尽一尽人事罢了。”

说到这里，吕二婶不住地泪，小声泣。皇后也忍不住泪奔涌，但她不敢哭声来，怕惊醒了屋里边的公主。

慧英揩去泪，在一旁哽咽说：“我听说她还问到皇上的消息。”

吕二婶哭着说：“我们只好哄她，说真确的消息还不知，可是已经得到荒信，看来是真的：皇上赶走了左良玉，驻军武昌，打算在武昌同胡人狠打一仗。公主似乎相信，又似乎不信，又说她想念红。说要是有红娘大跟在母后边，她就放心了。”

皇后几乎要痛哭起来，但她竭力忍住，埂咽说：“唉，谁知红娘现在是不是还活在人间！”

吕二婶又便咽说：“人到病重的时候常常会想到一些死去的亲人。公主刚才在梦中叫她的慧梅，我恰好站在她的床边…”

吕二婶说到慧梅，忍不住哭了起来，慧梅临死的情况又现在她前。那脖上的伤，是她起来的；睛没有全闭，是她用指给闭上的。这一切都使她不忍去想。哭了片刻，她继续说：

“公主连叫了三声，一声声撕裂我的心。唉，天呀，公主还梦见我们的忠王、我们的双喜小将爷。她在梦中呼唤：‘双喜哥，双喜哥，你千万不要离开皇上，一步也不要离开。’唉，忠娘娘，咱们的公主梦中也忘不了叫她的双喜哥跟随在皇上边保驾，可是咱们的忠王已经…”

慧英痛哭。皇后痛哭。吕二婶哭了一阵，想劝皇后不要伤心，可是她哭得说不话来。

那天际的巫山十二峰忽然被铺天盖地的暗雾遮住，将近中午的太一时变得惨白而凄凉。

一个女从屋中来，到皇后面前躬启奏：“公主醒了，请皇后去一见。”

皇后、忠王妃和吕二婶赶快止住哭泣，揩去泪，来到公主床边。兰芝刚才醒来的时候，本来已听见院里的哭泣声音，这时她望望她们又又红的睛，心中全明白了，两行泪静静地在她的焦黄的瘦脸颊上。停一停，她望着母亲悲声说：

“母后，女儿的病是好不了了。不能在母后边行孝，女儿心中十分难过！”

皇后哽咽说：“你只治病，不要胡思想。倘若为着你的病，必须在这里驻军数日，娘就在这里暂时驻扎，命大军先行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