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皇上的心意尚未说，她已经想到了，并且照皇上的心意行动。

“陛下，臣妾愚昧无知，今日提起来汉祖回故乡的事，引动了陛下的乡思，所以比往日多饮了几杯酒。请饶恕臣妾随妄言之罪。”

李自成说：“这不怪你，孤确实思念关中。”停顿一下，他不觉带着牢地说：“十个北京抵不上一个长安！”

窦仪的心中猛吃一惊，不明白皇上为何说此话，不敢询问，反而故作理解的样嫣然一笑，掩饰了她心中的一团疑问，轻轻说：

“陛下长安，定都长安，必将如唐太宗那样成为千古开国英主！”

午膳很快结束。李自成漱以后，本该回仁智殿寝休息，但是他挥手使窦妃和许多侍膳的女退下，只留下王瑞芬和四个女侍候，回到西阁的里间，坐在龙椅上，轻轻对王瑞芬吩咐一句：

“传谕武英门内的传宣官，罗虎来到，立刻召见。你也去寿宁，传费珍娥来！”

王瑞芬带着一个女去传旨以后，李自成坐在龙椅上又翻阅山海卫一带舆图。但略看片刻，推开舆图，闭目养神。留下的女见此情形，悄悄地退了去。

其实，李自成何曾有工夫养神！他思虑着前的军国大事，特别是对吴三桂和满洲人作战的大事，千万绪，困难很多。他的心思沉重，情绪忽而忧虑，忽而激动，忧虑时不免后悔来北京太急…

还不到未时正，吴汝义带着罗虎来到了武英门，坐在李双喜的值班房中等候召见。他自己匆匆地办事去了。

罗虎自幼就同哥哥罗龙和叔父罗恩跟随闯王起义，在闯王的边长大。最初是一名孩儿兵，后来升为孩儿兵中的小目，又从小目步步提升，接替李双喜和张鼐成了孩儿兵的总目，在闯营中的正式名号为“童军掌旗”十八岁以后离开了童军营，屡立重要战功，成为李自成得心应手的将之一。

尽罗虎同李自成有这样非同一般的历史关系，但今天奉召前来，还是一直在心中七上八下。他一方面想着蒙皇上单独召见是对他的“殊恩”一方面他从吴汝义的中知王长顺在皇上的面前很说了关于他在通州练兵方面的许多好话，又知吴汝义奉了皇上谕要为他火速在北京预备一极好的住宅，各陈设用都要十分讲究和崭新，皇上为什么突然有这样决定？为什么传谕他今日上午一定从通州赶来？罗虎怀揣着这些不清楚的问题，往武英殿来见皇上。

罗虎自从李自成在河南称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以后，就不能常到李自成边，有事也不能直接到李自成的面前禀报。李自成在襄称新顺王之后，罗虎直接同他见面的机会又少了许多。去年冬天，李自成到了西安，将明朝的秦王府作为暂时的大顺皇，忙于建立新朝，正式设立中央政府的各大衙门，包括丞相府、军师府、首总将军府，六政府衙门等等，又颁布了《大顺礼制》，罗虎能够见到李自成说话的机会更少了。在前几年，李自成同罗虎的关系亲如父，到西安后变成礼仪森严的君臣关系，原来的情大半消失，像几年前闯王有时拍拍他的或拧拧他的脸儿的事情，再也不会有了。

罗虎由传宣官带领着，步步向雄伟的武英殿走去，原来是七上八下的心情变得十分张，不免怦怦。丹墀前用汉白玉雕龙栏板隔成三分丹陛。中间的丹陛是一块雕刻着致的双龙护日和云朵的很大的长方形汉白玉陛板，陛板两旁也各有九级台阶。但这是御，不许文武百官通行。百官只许从御左右，隔着雕龙栏板的九级台阶上下。罗虎知中间不许走，正想从东边的台阶上去，但传宣官使个，他恍然明白，跟随传宣官从西边①轻轻地拾级而上，登上了丹墀。从前罗虎只听说皇中每一座殿前都有一个地方叫丹墀，是群臣向皇上行礼朝拜的地方，如今才明白原是一个四方平台，用汉白玉铺地，左右和前边有雕工的白玉栏板围绕。丹墀两边立着大的铜仙鹤。铜狮、铜鼎。武英殿的檐下恭立着两个太监、两个女，一动不动，等候召唤。好一座巍峨的武英殿，从正殿内到殿外，从丹埠上到整个院落，森严肃静，虽有人却好似空寂无人。倒是有一只小麻雀站在一株古柏的枝上，可能到天气冷，啾啾地叫了两三声，不再叫了。这小麻雀的啾啾声更增加武英殿院中的肃静意味。

①西边－－武英殿坐北朝南，西边是右边，朝臣上殿时文左武右，所以罗虎从西边的台阶上去。

罗虎原以为皇上坐在武英殿的宝座上等他觐见，不料在丹墀上抬偷看，但见正殿中间有一个类似大庙正中的木制神龛，离地三尺，一金黄，庄严巧，而龛中的黄缎御座却是空的。皇上坐在哪儿？他有意向传宣官询问，但不敢声。那青年传宣官仿佛明白了他的心意，将他的袖轻轻地拉了一下。他忍耐着疑问，在心中对自己说：“跟着走吧！”小心跨过了一朱漆门槛。

了武英殿之后，传宣官引着罗虎向左走，约一丈远，中有一门。一女掀开黄缎门帘，罗虎随传宣官了西阁的外间。又一女掀开第二门的黄缎门帘。他躬屏息地了里间阁。传宣官走在前边，向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躬奏：

“启禀皇爷，罗虎来到！”

罗虎又一阵心，在李自成脚前三尺远的地方跪下，在张中将暗自背诵了多遍的两句话琅琅说：

“臣威武将军罗虎奉召，参见陛下，祝陛下万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自成笑说：“罗虎，你近日驻军通州，仍然刻苦练兵，与士卒同甘苦，并已在练兵之余，读书写字。孤知后十分欣，所以特意叫你官，当面告诉你又到你为孤建立大功的时候啦。孤想你已经二十一岁了…”

罗虎忽然听见门帘响动，同时看见皇上将未说完的话停住，向门望去。他仍然恭敬地跪在地上，不敢回一看，但知有人用轻轻的碎步走到他的背后，同时带来一清雅的脂粉香。他明白这来的是一个服侍皇上的女。随即他听见站在他背后的女向皇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