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的一件事王长顺尚未提到，就是妇女。他们二人曾经几次密商，但想不挽救之策。李岩曾主张直率地奏明皇上，但被思虑周密的宋献策阻止了。此刻李自成突然一问，他们同时起立，由正军师宋献策先说：

“臣等早有所闻，只因皇上初到北京，万机待理，所以不曾向陛下据实奏闻。汝侯刘宗为全军提营首总将军，除指挥用兵作战外，也掌整肃军律，安抚百姓，表率百官，所以臣等曾找汝候商量过如何整饬军律的事，汝侯也很同意。只是因在北京停留不长，天天忙于拷掠追赃，又要督促将领们演习皇上登极典礼，所以对如何整饬军律的事，不曾上去。其实，抢劫的事只是军纪败坏的一个方面，妇女的事也时有发生。北京是礼仪之，比抢劫更失民心。”

李自成猛然心惊，上问：“还敢妇女？…该斩！该斩！”

王长顺接着说：“我大顺军才北京的几天还好，五天以后，妇女的事儿就有了。这样事儿，只要了几桩，全城就惊慌了。到底的案有多少，很难说。虽然有些传闻是无的谣言，但有些事千真万确。满京城哄传安福胡同一夜之间妇女投井和悬梁死了三百多人，经小臣一再访查，确实有一百多人。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幼女，被拉到城上而死。还有一个妇女，抵死不从，破大骂，竟被当场杀死。皇上！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你的手下将士北京后，又是抢劫，又是，把你的好名声都败坏啦。皇上啊，小臣跟着你生死打天下，可是河南、湖广各的百姓至今还生活在火之中，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到北京后又很快失去了民心，这样下去，你的江山如何能够坐稳？如何能建立一统的铁打江山？”王长顺忍不住泪横，又哽咽说：“皇上，这北京可不是一个小地方，不是一个藏在山旮旯里的小村庄，不是伏山中的得胜寨。全国各的人们的睛都在望着北京。你能不能在全国得民心，在北京的名声十分要，是好是坏，上就传到各地。在朝中，如今都对你只讲歌功颂德之话，只有我这个老夫对你直言！”

李自成听了老夫的直言确实十分吃惊，也确实十分震怒，在御案上猛捶一拳，又扫了宋献策和李岩一，这神使他们骇了一。上，李自成又向王长顺问：

“北京后军纪如此败坏，汝侯刘宗何以不？难他一儿也不知么？”

“刘爷也杀了几个人，可是只要军民住在一起，的事儿就是没法禁止。常言：‘外当兵过三年，看见母猪赛貂蝉。’何况迸了北京，咱们的将士…”

李自成说：“孤想到了这一件事上，所以促在上月底挑两千女，又从达官显宦的家中挑了上千妇女，分别赏赐有功将校。”

“陛下，你对有功将校赏赐女，这用意小臣明白，可是陛下，你也有思虑不周的时候。咱大顺军来到北京的有六七万人，受到皇恩赏赐的只是少数。那得到女的自然兴，还有几万人没有得到女，岂肯甘心？我的皇上，请饶恕小臣直言！从上月二十八日皇恩赏赐女之后，良家妇女的事儿更多了！更多了！崇祯十二年过年以后，我军被围困在商洛山中，明朝不能够消灭咱们，全靠纪律严明，也靠商洛山中的穷百姓跟我军是一条心。李鸿恩①是你的亲堂弟，民女未遂，他的妈是你的五婶，年轻轻就守寡，只有这一个儿，还没有长成大人就随你起义。你为了军纪，是下狠心把鸿恩斩了。那时候，多少人为他哭着说情，我也着泪替他说情，你也哭了，可是他还是被你斩了。他作战有勇有谋，常立战功，倘若不被斩，他今日也封侯了。小臣近几日常想到鸿恩的死，心中难过。那时我军在潼关南原打了个大败仗，困守商洛山中，难得的是军纪严明，上下一心。如今了北京，得了江山，从前的好军纪却没有了，那一拚死创业的劲没有了。皇上，万一再遇到困难时候，谁替你拚死卖命？鸿恩在商洛山中被斩时没有怨言，也没有哭，如今他的魂灵在黄泉下看见这情形准会痛哭！我的陛下，我的皇上啊，十几年来，跟随你起义的成千上万的英烈鬼魂，看见咱大顺军今日情况，要不在间痛哭才怪哩！…”

①李鸿恩－－李自成杀堂弟李鸿恩是一个动人的故事，见本书第一卷第二十七章。

王长顺不能再说下去，伏地呜咽。李自成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直言，心中很为震动。看见宋献策和李岩仍在肃立候旨，不敢落座，他用责备的气说：

“你们二位任正副军师；我军近日军纪败坏，肆意抢劫财、妇女，你们必定知，为何不向孤直言？为何不拿整顿军纪的办法？王长顺并非大顺朝中的文臣武将，只是一个跟我多年的老夫，他就敢向孤直言！如若不是他平日怀着一颗忠心，今日闯来，孤仍然被蒙在鼓里！”

正副军师立刻跪下。宋献策说：“臣等并非不知，几次直言陈奏，尚未得适当机会。今日王长顺闯直言，使臣等弥增惭愧。臣等昨日为整饬军纪事到田皇亲宅与汝侯面商，因汝侯才为情案斩了两个人，怒气未消，所以未作谈就辞了。”

“他杀了两个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