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顺突然从一群侍卫的亲将中走，快步走到李自成的前边，跪到地上，激动得声音打颤地说：

“闯王…啊呀，我该死，该死！…皇上！小臣王长顺跟随陛下十五六年，在战场上生死，没有离开过陛下，也没有离开过乌龙驹，上挂过几彩，过几次血，没有功劳有苦劳。请陛下对你的老夫恩赐一面，叫小臣为皇上牵！”

李自成微笑：“好吧，长顺，就由你牵！”

了午门，李自成不觉为现的巍峨殿到震惊。他用鞭向北一指，轻声问：

“这就是金銮殿？”

引路的太监躬回答：“回陛下，这是皇极门。过了皇极门才是皇极殿，俗称金銮殿。”

李自成“啊！”了一声。

他在心中说：“一座皇极门竟然有这么壮观！”他看了一王长顺，恰好老夫的光正从皇极门转了回来，同他的光遇到一起。王长顺的睛里充满惊奇，也充满泪，小声咽说：“陛下，小臣果然看到今天！”李自成听见了王长顺的低语，他自己也有同，但他避开了长顺的睛，回向宋献策问：

“到武英殿去么？”

“请陛下驾幸武英殿，百事吉祥。”

李自成由文武群臣扈从，经归极门（又称右顺门）往西，过了内金河上的汉白玉桥，在武英门前下。军师、丞相和礼政府大臣事前议定，他要坐在武英殿的皇帝宝座上，在乐声中受群臣朝贺，才算是完成了今天的城仪式。但因为崇祯下落不明，使李自成对于在武英殿受群臣朝贺的事兴趣索然，连刘宗和、宋等亲信大臣也都认为这件事非常严重，当务之急是必须全力在北京城内找到崇祯，不是死的活的。在李自成同刘宗等几位亲信大臣从武英门去以后，义武群臣肃静地鹄立在武英门外的台阶下，太监们等候在金桥外，恭候传宣。

大家正在恭敬等待，一位宣诏官来到武英门外，向大家声说：

“提营首总将军与天佑阁大学士谕：奉圣旨，今日朝贺暂免，文官们各回衙门办事，武将们各回驻地。明朝投降内臣，暂回各自家中，听候录用。明日黎明，但听午门钟声，新朝的文臣们，前来武英殿上朝，不得迟误！”

文武群臣立刻退过内金河，都从归极门去。大家已经知崇祯下落不明，这一消息给将近一年来新降的文臣们心灵上的震动比武将们要大得多。他们害怕万一崇祯帝逃北京后到了吴三桂军中，再由吴三桂保驾，逃到南京，明朝就不会亡，李自成可能落到黄巢的下场，而他们这些急于“攀龙附凤”之臣，不仅会命不保，遗臭青史，而且会抄家灭族。刚才都是得意洋洋地跟随新君，此刻却心事重重地，而他们谁也不敢将自己的心思吐一字。

太监们都失去了原来的气焰，不敢与新朝的文武官员争，退后一步，等文武群臣走归极门后，他们才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离开。这些较有地位的太监为着方便，只有少数住家在皇城外边，而多数住家在皇城以内。有人住家在皇城内的北边，即地安门的里边；有人住家在西安门内左右的胡同中和玉熙①的西边；有人住家在东安门内和东安门外附近地方。几乎没有人住家南城。现在听说崇祯帝不知下落，并没有在中自尽，开始时他们到惊异，又忽然动了一丝旧情，既不忍心从乾清和坤宁左边的东长街走过，也不忍心从袁妃久住的翊坤旁边走过，所以有的西华门向北转，有的从西华门内顺着廊下家的前边向北，再玄武门，也有几个人向东归极门，穿过会极门（又称左顺门）再往东东华门分回家。

①玉熙－－大概在旧北京图书馆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