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年轻的皇太后忽然忍不住叹了气，睛红了。

多尔衮以为皇太后是因为想起了先皇帝，寡妇想起亡夫而伤心是人之常情。他劝：

“幸而臣当时不使我大清为继承皇位事动了刀兵，伤了元气，所以拉着郑亲王共同拥五岁的幼主登极，杀了几个人，痛斥了几个人，安定了大局，才能有今日的太平兴盛局面。要不然，纵然今日机会来到，要想统兵南下，平定中原，谈何容易！”

皇太后回想到去年八月间争夺皇位的事，又不觉地叹了一声。她知太祖爷的大妃纳喇氏，十二岁就侍奉努尔哈赤，到十七八岁的时候，长得品貌众，又极聪明能，得太祖心，封为大妃，生下了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个儿。太祖死后，皇太极继承皇位，说太祖临死前留下遗言，要大妃纳喇氏殉葬。纳喇氏舍不得三个儿，哭着不肯从命，拖延一天多，胳膊扭不过大，只好自尽。在去年皇太极刚死的两三天内，她只怕豪格继承皇位，诡称奉有父皇密谕，要她殉葬。所以在争夺皇位的廷斗争中，她不但在中为多尔表祈祷，也暗中利用平日同自己的姑母，即中皇后的亲密情以及相同的利害，利用平时在皇太极边为两黄旗将领们说好话结下的恩信，使这两旗都愿意拥幼主，这自然使多尔衮在斗争中得了大益。直到小福临在大政殿登了皇位，受了文武百官朝拜，年轻的圣母皇太后才解脱了为先皇帝殉葬的恐惧。

然而她当时的害怕心情，不曾对任何人丝毫，更不愿多尔衮知。事后，当边的一位心腹女提到那一段艰难日的时候，圣母皇太后十分坦然地笑说：

“去年皇上虽然只有五岁，我倒并不担心。他能大清国的皇帝，原是自天意，就是大家常说的真命天。你忘了么？我生他的时候，忽然满屋红光，你曾看见，一条龙盘绕在我的上，你怎么忘了？”

“是，是。婢没有忘记。”这位聪明的心腹女，不仅不敢否认曾有此事，而且有意将这编造的故事在中传扬开了。

此刻小博尔济吉特氏的心中很不自然，不愿意多尔衮在她的中逗留太久，打算赶快同多尔衮谈谈小福临开后读书的事便让他离开后，然而一想知军国大事的烈兴趣迫使她不由得问：

“听说贼正在向东来，声言要攻占北京。九王爷何时兵南下，抢在贼前边先灭明朝？”

多尔衮本来不想同圣母皇太后多谈论军国大计，防备她渐渐地预国政。但是一则皇太后所询问的事正是他作为辅政王应该回答的，二则皇太后的年轻貌使他暗中动心，三则他极在率兵征前将他的辅政王的名义改称摄政王，而今日正是试探圣母皇太后意见的时候。以上这三心思混合成一奇妙的力量，使他直视着皇太后的一双睛，决定将他新近的决策告诉皇太后。正在这刹那之间，小博尔济吉特氏装作听一听室外是不是有人声，稍稍地回避了他的睛。小博尔济吉特氏的这一着若有意若无意的回避，使她的庄严、贵的神态中有妩媚。多尔衮对她不敢有亵渎之想，但同时不能不有动情。他欠说：

“太后，自从正月间贼渡过黄河，到了山西境内以后，我朝大臣纷纷议论，建议应该赶快兵南下，当时臣也拿不定主意，一时不敢贸然决定。目前我朝大臣中最有谋远虑的莫过于范文程与洪承畴二人，最熟悉贼情况的莫过于洪承畴…”

皇太后想起来她在两年前往三官庙送人参汤的旧事，嘴角一丝微笑：

“洪承畴有何建议？”

“经过臣与洪承畴多次在睿王府秘商大计，臣看来洪承畴有韬略，非一般文臣可比，勿怪先皇帝对他那么重视！先皇帝当时想尽一切办法使洪承畴投降，曾说我国要中原需要像洪承畴这样一个引路人。臣近来才相信先皇帝说得很是，很是。”

圣母皇太后在心中说：“只要他忠心降顺，不枉我佯装女，亲去三官庙的囚室一趟！”但这话她没有说来，只是用轻轻的声音问：“洪承畴可赞成我大清兵趁贼尚在远，先去攻破北京城么？”

“他一开始就不赞成。”

“噢，我明白他的心思！”

“太后如何明白？”

“洪承畴虽然投降我朝，但是他与范文程毕竟不同。范文程虽是汉人，却是世居辽东，土生土长的辽东人，也没有吃过明朝俸禄。洪承畴是福建人，二十几岁就中了士，步仕途，一步一步升迁，直到任蓟辽总督，挂兵尚书衔，成为明朝的二品大臣。所以纵然他降顺我朝，也不会净净地忘记故国，忘记故君，所以他不肯亲自带引大清兵攻破北京，灭亡明朝，一则他良心不忍，二则他也不愿留下千古骂名。九王爷，你说是这个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