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成已经在西安建号改元，正在向北京军，心中暗暗忧愁。他十分清楚，自从杨嗣昌被排挤离开中枢，督师无功，在沙市自尽之后，崇祯周围的大臣中已经没有一个有韬略的人。后来的兵尚书陈新甲，还算是小有聪明，勤于治事，可惜被崇祯杀了。崇祯左右再无一个真正有用之人。勋臣皆纨-之辈，大僚多昏庸之徒，纵有二三骨鲠老臣，也苦于门纷争，主上多疑，见国势有累卵之急，却不能有所作为。想到这里，他不禁在心中暗暗叹：

“呜呼苍天！奈何奈何！”

近来洪承畴不但知李自成已经率大军自韩城附近渡河晋，指向太原，声称将东征幽燕，攻破北京，而且知大清朝廷上也在纷纷议论，有些人主张趁贼到达幽燕之前，八旗兵应该迅速南下，抢先占领北京及其周围要地，以逸待劳，准备好迎击陕西贼。看来清朝正在加准备，已经在征调人，加练，同时也从各地征调粮草向盛京附近运送。近几年大清国的八旗兵已经会使用火，除从明军手中夺取了许多火之外，也学会自己制造火，甚至连红衣大炮也会造了。白天，洪承畴常常听到盛京附近有炮声传来，有时隆隆的炮声震耳，当然是演红衣大炮。他心中明白，这是为攻作准备。每日黎明，当叫二遍时候，他便听见盛京城内，远近角声。海螺声、啼声，成队的蹄声，接续不断。他明白这是驻守盛京城内的上三旗开始城练，也断定多尔衮必有率兵南下的重大决策。于是他赶快披衣起床，在娈童兼侍仆白如玉的照料下穿好衣服，好貂便帽，登上靴，来到严霜铺地的小小院。天上有残月疏星，东南方才熹微晨光，他开始舞剑。说，他是科举，二十三岁中士，仕途，逐步晋升，直至桂兵尚书衔，实任蓟辽总督，为明朝功名煊赫的二品大员，但是他从少年时代起就怀有“经济世”之志，所以读书和学作八文之外，也于闲暇时候练习骑，又学剑术。往往在校场观时候，他穿二品补服，腰系玉带，斜挂宝剑，更显得大帅威严和儒将风。前年二月间在慌中松山堡西门突围时候，不意所骑的瘦没有力气，猛下陡坡，连人栽倒。埋伏在附近的清兵呐喊而。洪承畴想剑自刎，措手不及，成了俘虏，宝剑也被清兵抢去。他在盛京投降后过了很久，皇太极下令将这把宝剑找到，归还给他。

在院中舞剑以后，天已经明了，上也有汗津津的。他在仆人们和白如玉的服侍下洗了脸，梳了，然后用餐。早餐时他还在想着目前北京的危急形势，暗恨两年前兵溃松山，如今对大明的亡国只能够袖手旁观。他习惯上不能把松山兵溃的责任归罪于崇祯皇帝，而心中恨监军御史张若麒的不懂军事，一味战，致遭惨败。

此刻，济尔哈朗、洪承畴和范文程三人又在多尔衮面前议论李自成的兵力实情，这个问题对确定清兵下一步的作战方略十分重要。洪承畴再没言，他所想的是北京的危急形势和朝野的恐慌情况。他想着北京的兵力十分空虚，又无粮饷，并且朝廷上尽是些无用官僚，没有一个有胆识的知兵大臣，缓急之际不能够真正为皇帝分忧。但是他的心事绝不能在人前来，害怕英明过人的多尔衮会怪罪他不忘故君，对大清并无忠心。他想着南朝的朝野旧友，不论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两年来没人不骂他是一个背叛朝廷、背叛祖宗、背叛君父的无耻汉，谁也不会想到他直到今日仍然每夜魂绕神京，心系“魏阙①”！想到这里，他的心中酸痛，几乎要发长叹，珠了。

①魏阙－－古代门外的建筑，是发布政令的地方，后用为朝廷的代称。

多尔衮忽然叫：“洪学士！”

洪承畴蓦然一惊，没有机会去泪，只好抬起来，心中说：“糟了！”多尔衮看见了他的脸上的忧郁神情和似乎的睛，觉得奇怪，上问：

“贼将要攻破北京，你是怎样想法？”

洪承畴迅速回答：“自古国家兴亡，既关人事，也在历数。自从臣松山被俘，来到盛京，幸蒙先皇帝待以殊恩，使罪臣顽石化，投降圣朝，明清兴亡之理悉于。今日见贼倾巢东犯，北京必将陷落，虽有故国将亡之悲，也只是人之常情。臣心中十分明白，贼决不能夺取天下，不过是天使贼为我大清平定中原扫除路耳。”

多尔衮笑，语气温和地说：“刚才你忽然抬起来，我看见你面带愁容，双泪，还以为心念故君，所以才问你对贼将要攻破北京有何想法。既然你明白我大清应运龙兴，南朝历数已尽，必将亡国，就不负先皇帝待你的厚恩了。我八旗兵不日南下，剿灭贼，勘定中原，正是你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臣定当鞠躬尽瘁，以效犬之劳。”

“倘若贼攻破北京，明朝灭亡，崇祯与皇后不能逃走，殉社稷，你一时难免伤心，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你肯帮助大清平定中原，就是大清的功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