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十万众，数千里远征，谈何容易！单说粮秣辎重的运送，也得一两万人。如此看来，李贼如以三十万众渡河东来，沿途留兵驻守，到北京城下时不会有二十万人。”

范文程认为洪承畴说的这个见解有理，但仍然不敢完全相信，怕犯了轻敌的错误。他望望睿亲王脸上疑惑不定的神，随即向洪承畴问：

“洪大人熟于南朝情况，果然见解不凡。但是文程尚不解者是，你说李贼的兵力不多，多依恃虚声恫吓，但是他近三年驰骋中原，所向无敌，席卷湖广，长驱陕，轻易占领西安，横扫西北各地，使明朝穷于应付，已临亡国危局。这情况你如何解释？”

济尔哈朗先向范文程笑着，然后向洪承畴问一句：

“对，近三年来李自成所向无敌，难都是假的？”

多尔衮不等供承畴说话，已经请到洪承畴如何回答，在铁火盆的边上磕去烟灰，哈哈大笑，说：

“有趣！有趣！现在不必谈了。我已经命王府厨房预备了午膳，走吧，我们去午膳桌上，边吃边谈！”刚从火盆边站起来，多尔衮又说：“还有一件事，我也要同你们商量一下，看是否可行。如果可行，当然是越快越好，要在李自成尚在半路上就应该见到他，得到他的回书才好。”

“王爷有何妙棋？”范文程站着问。

多尔衮有成竹地笑回答：“我想派人带着我大清国的一封书，在山西境内的路上迎见李自成，一则探听他对我大清国是敌是友，二则亲去看看贼的实力如何。你们觉得此计如何？”

范文程平日细心，接着问：“用何人名义给贼目写信？用辅政王您的名义？”

多尔衮颇有意地一笑，随即轻轻地将右手一挥，说：

“走，边用膳边商量大事！”

睿王府正殿的建筑规模不大，虽然也是明三暗五，五脊六兽，五层台阶，但如果放在关内，不过像富家地主的厅堂。午膳的红漆描金八仙桌摆在正殿的东阁，房间中温如，陈设简单。多尔衮同济尔哈朗井坐在八仙桌北边的铺有红毡的两把大师椅上，面向正南，多尔衮在左，济尔哈朗在右。八仙桌的左边是洪承畴的座位，右边是范文程的座位。这是睿亲王指定的位置，不允许洪承畴谦让。范文程知睿亲王在兵灭亡明朝的大事上要重用洪承畴，对洪拱拱手，欣然在八仙桌右边坐下。

济尔哈朗对多尔衮指示洪承畴坐在左边，虽不说话，但心中暗觉奇怪。他认为范文程在太祖艰难创业时就来投效，忠心不贰。到了太宗朝，更是倚为心腹，大小事由范章京一言而决。他本不理解睿亲王的用心。虽然洪承畴与范文程同样是内院学士，但是在多尔衮中，洪承畴不仅是朝中大臣，而且在今后不久兵中原的时候更要依靠洪承畴谋献策。另一方面，洪承畴在投降前是明朝的蓟辽总督，挂兵尚书衔，二品大员，这一优于在满洲土生土长的范文程。多尔衮既然要锐意取中原，不能不尊重汉族的这一习惯。然而他没有将这思想同济尔哈朗谈过，也不曾同范文程谈过。倒是范文程心中明白，也知洪承畴曾经决意不引着清兵夺取崇祯皇帝江山的千古罪人。此时范文程在心中笑想：

“你洪九老①已睿王爷的彀中，很快就会引着八旗大军前去攻破北京，想不大清兵的带路人，不可得矣！”

因为有睿王府的两个包衣在阁中伺候午膳，所以多尔衮本不提军事问题，也不谈清国朝政。郑亲王和范文程等都明白睿王府的规矩，所以都不提军情消息。不过他们都急于想知李自成的实际兵力，好决定大清兵的南下方略。洪承畴虽然已经投降满洲两年，但是南朝毕竞是他的父母之，崇祯是他的故君，所以他也忘不下山西军情，神忧郁地低不语。

①九老－－洪承畴字范九。

自从济尔哈朗退后一步，拥护多尔衮主持朝政以来，多尔衮就吩咐在西偏院中腾来五间房屋，警卫严密，由内三院的学士们加上满汉笔帖式数人，日夜值班，以免误了公事。多尔衮在王位上坐下以后，忽然想到给李自成下书于的事颇为急，立即命一包衣去西偏院叫一位值班的内秘书院学士前来。满族包衣答了声“喳！”转退。多尔衮向右边的郑亲王拿起筷略微示意，于是两位辅政王与两位内院学士开始用膳。过了片刻，在西偏院值班的内秘书院学士来到面前，向两位辅政屈膝请安。多年衮将向李自成下书的事告诉了他，命他在午膳后赶快起个稿送来，并把要写的内容也告诉了他。值班的学士问：

“请问王爷，听说李自成已经在西安僭了伪号，国号大顺，年号永昌，这封书是写给李自成么？”

“当然要给他。不给他给谁？”

“用什么人的名义写这封信？就用两位辅政王爷的名义？”

郑亲王刚从锅中夹起来一大块白，还没有夹稳，听了这句话，筷一动，那一块厚的白落锅。他害怕日后万一朝局有变，有谁追究他伙同多尔衮与贼暗通声气，而足智多谋的多尔衮将罪责推到他一人上。他暂停再动筷，睛转向左边，望了多尔衮一，在心中称赞恭候桌边的值班学士：

“问得好，是要请示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