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静静地注视着慧梅，一边想着她的痛苦和不幸，一边听着笛声，一个个眶中着泪。

在寨门中和靠寨门的空宅中，坐在火边的男兵们听见了笛声，尽不像在寨墙听得分明，但他们知是慧梅在，始而到奇怪，继而静下来，侧耳谛听。王大正带着十名亲兵从附近巡视回来，听见从寨门楼落下笛声，知是慧梅心中有苦难言，借笛消愁，挥手使亲兵们城门烤火取，他自己站立在街心倾听。他今天随时防备意外，随时要以血战保慧梅平安，所以特别穿上铁甲，上钢盔。刚才他在一个地方同弟兄们在火边谈话，盔和甲上的积雪化，随后结成了冰。一路走来时，带冰的盔和甲上又落了许多雪。如今，雪在他的盔上和甲上越积越厚，也堆上他的眉，但是他全然不去注意，只是静静地倾听，同时想着慧梅的苦命。等笛声暂时停止，他的心情十分沉重，走城门，叹一气，顿去了靴上积雪。一个弟兄帮他打掉盔和甲上的厚雪，随着冰屑也被打掉，铿然落地。

当笛声暂时停止，慧剑揩去了噙在大角的泪珠，站在慧梅的面前问：

“梅，如今战事这么急，你的心情又不好，你还有心思笛么？”

慧梅没有理她，又了起来。外边，雪仍在飘着。开始起了北风，寨门楼的四角铁儿叮咚响。她着着就忍不住站了起来，越越情绪激动，心思越纷，而腹中的胎儿又在蠕动。胎儿的蠕动使她真实地到自己快要母亲了，这不是什么“喜”①，而是天大的不幸。她很想放声大哭。可是守寨主将，坐镇寨楼，莫说不能大哭，连一滴泪也不应该当众，以免扰军心。她一面笛，一面不止一次地在心中自问：如果我活下去，孩长大以后，问自己的爸爸，我怎么回答呢？我说了真话，他会不会恨我呢？她又多少次想到，她今年虚岁只有二十一，这悠悠一生还有几十年，纵然夫人可怜她、疼惜她，可是几十年的寡妇生活，她怎么过下去？边又带着一个有杀父之仇的儿，别人会怎么看待她呢？这些思想几天来就常常现在她心，现在更一古脑儿缠绕着她。她没法对别人说她的悲苦，就借笛来倾诉自己的情。

①喜－－分娩叫“喜”怀胎叫“有喜”此用作双关语。

以前她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搜集一些工尺谱，通过奏，很快就记熟了，所以她能记许多谱。可是今夜她却没有照着记熟的谱，而是不用现成的谱随便。有时想起童年的可怜生活，她得悲哀低沉；有时想起战争岁月，她随着闯王大军冲啊杀啊，她的笛声就慷慨激昂；有时想起嫁那一段日，她得令人断心碎，似乎她的咽声也了笛声里边；腹中胎儿又一阵蠕动，使她想起前的境，笛声变得断断续续，如泣如诉；可是后来忽然一阵雄壮的笛声响起，如同狂风骤雨，万奔腾。她仿佛又置于闯王旗下，率领着健妇营冲啊杀啊，蹄动地，战鼓雷鸣

她着着，心情越发激动，不由得站起来，走寨门楼，站在寨垛里边，面对旷野，继续在的雪地上。风在上刮着，雪在周飘着，她都毫不在乎。慧剑和几个女兵跟着她，并不劝她，静静地立在风雪中，一个比一个心情沉重。最后，她的手指冻僵了，麻木了，而笛声也低沉下来，迟钝起来，渐渐微弱，接续不上，终于停止，但是在空中，在远，在鹅大雪中，似乎还有不尽的余音同风声和在一起

慧梅默默地走回寨门楼，抖去风帽和斗篷上的雪，顿去靴上的雪，在火盆边坐下去，一句话没有说，将冻的双手放在火上烤着。

慧剑和几个女兵跟着她抖落浑雪，顿去靴上积雪，走寨门楼，各就原来的地方坐下。没有人说一句话。似乎从遥远传来炮声。但是当女兵中有人向外倾听时，只听见北风呼啸之声和楼角铁响，炮声却沉寂了。

慧梅望望大家，想着自己将要带着腹中的胎儿死去了，将要同这些姊妹们永远离开了，将永远看不见夫人、慧英、红娘，也看不见老府中的众家妹了，…忽然忍耐不住，泪像泉一般地奔下来。但是她没有哭泣，继续默默地坐在火边。她似乎听见寨里边有人说话，但当她机警地侧耳谛听，却只是听见了北风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