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下去就没法回城了。幸而筐里有刚才剜到的几棵茨蕨芽，她抓了一把，分两棵给德秀，说：

“秀姑娘，秀妹，快嚼嚼吃下去，吃下去几野菜就止住心慌了。”看见德秀还在迟疑，香兰又说：“妹妹，快嚼嚼吃吧。咱俩有一个栽下去起不来，两个都不好回城了。一家老小都在等着咱俩早回家，也等着野菜救命哩！”

德秀想着父母在家中为她挂心，又在挨饿，心中刺痛，又不敢泪，低嚼茨蕨芽。大叶老了，叶两边的茨刺伤了嘴，味苦涩，难以下咽。然而她不肯吐，继续咀嚼，勉吃下。

香兰也是同样地勉往肚里咽。吃了几，心慌的情形果然轻了。她不再担心倒下去，一边寻找野菜，一边继续嚼茨蕨芽。她一直在惦念着家中老小，尤其是放不下丈夫和一双儿女。今早她同妹妹离家时两个小孩都没有醒来，如今他们一定饿了，哭哭啼啼要吃东西，怎么好啊！她嫁到张家整整十年，从来没有让丈夫在生活上过一分心。她为着使他专心读书，科举成名，从来不叫他照料孩。可是今天她不在家，妹妹也来啦，孩们在饿着，丈夫在饿着，两位老人在饿着，而且是一个有病，一个被踏伤…

香兰想着想着，忽然忍不住泪如泉涌，咽起来。德秀见嫂哭，也跟着咽起来。姑嫂俩都惦念着家中老小，边哭边继续寻觅野菜。

这时，张成仁在家中挂心他的妻和妹妹，后悔不该让她们城采青。他照例要写大宇和小字，可是今天写得特别不顺手，写完一张后，自己看着也不满意，于是他脆放下笔，拿起一本书来。可是书也看不去。左思右想，总是担心香兰和德秀会事。这些年来，不仅外边有“贼”，就是那些兵勇，他也听说得多了，什么事情都得来。虽然霍婆是个有经验的人，有她带着，决不会让香兰和德秀走近大堤，因此也不会遇上“贼”但对那些兵勇，霍婆也没有办法。万一有兵勇调戏姑嫂两个，如何是好？

快到中午的时候，小宝和招弟都吵着肚饿。今天因为香兰走了，母亲还没有好，无人饭，所以孩连一顿饭也没有吃。张成仁哄了孩们几句，便走厨房，打算烧开，然后用开泡些粮让老人和孩们对付一餐。可是去一看，缸已经空了。平时每天有一个中年男推着车到胡同里边来卖，到了他家门，就敲敲门，然后香兰去，那个人就连桶带将一担给香兰，把前一天用完的两个空桶带走。现在这个男也饿得没有办法，城采青去了，所以已有三天没有来卖。这可怎么好呢？他想了一想，便先去铁匠铺看德耀在不在。谁知到那里一看，只有孙师母一人在家，德耀又被人叫上城去了。张成仁没有办法，只好决定自己借副担去挑。说挑并不难，从家里到井边也不太远，可是他长到这么大，自己还从来没有挑过。况且他自幼读书，又中了秀才。如今张秀才穿件长衫去挑，好像也不太合适。然而不挑又怎么办？孩们要喝，老人也要喝，一家人都得喝。犹豫了一阵，他终于换上一件旧的布长衫，挑着桶往附近的一井走去。站到井边，将空桶放下井中，不知什么理，不他怎样用力将井绳左右摆动，或提起来向下猛一放，那空桶总是漂在面，不去。成仁正在着急，幸好来了个挑的，是同街住的远邻，枯瘦如柴，对他凄然一笑，叹息说：“唉，这样年，连秀才先生也来挑广他替成仁打了两桶，放在井沿，然后为自己打。

张成仁的脚本来无力，将桶挑起来后更加不住摇摆，桶晃，地上洒了很多。他一路挑着，桶随着脚步踉跄，不断溅桶外，长衫被溅大片。肩膀疼得吃不消，不会走着换肩，为换肩停了几次，将桶放在地上。累得浑大汗，好不容易挑前院，忽然听见南屋里边王铁的老婆在哭，嘴里喃喃着：”我不能拖累你啊，要死也只能死我一个人，你还可以多活几天。我，我不能拖累你啊！“

张成仁以为王铁在家，就放下担，走到门问：”王大哥在家么？“

王铁的老婆带着哭声答：”他到大相国寺摆摊去了。“

成仁走屋中，说：”王大嫂，你不要一个人着急想不开。现在谁都一样，日都不好过。“

王大嫂说：”若是我的脚能够走动，我也要随霍大婶一起去采青。看着死在家中，还要拖死铁！“”我想要不了多久，这日总会有个结局，不能总像现在这样。你要放宽心，可不要想别的念。“”为着赚几个钱，他总得去摆摊。可是他一去，家里就什么事都不成。这两天没有卖的，你看怎么办？缸都空了。“

成仁说：”这好办，我刚刚挑了一担，可以放一桶在你这里。“”哎呀，我的天，你秀才先生也去挑，这可是开天辟地没有见过的事儿！算啦，等铁回来后，再想办法。“

成仁说：”唉，他也是没有挑过的人。这不算什么，你就不用等他回来挑啦。“张成仁一面说，一面就提了不满一桶倒在王铁的缸里，然后又把另外不满一桶分成两半，挑自家厨房，倒缸中，将桶还给了隔邻居。

烧开以后，他用开给小孩们泡了两块掺麸谷糠的黑馍，哄住他们不再啼哭，又端了两碗开送到上房。父亲又饿又病，睡得昏沉不醒。母亲见了他就说：”儿呀，我总是放心不下，不知她们姑嫂俩城去会不会有三长两短！“

张成仁虽然自己的心中很焦急，但是安母亲说：”娘，你老不用心。她们有霍大婶带着，我想不会啥事儿。“

母亲叹了气，又说：”要不是有你霍大婶儿带着她们我宁肯一家饿死也不会让她俩城采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