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事我不忍。”

刘玉尺说：“情势迫，请将军不要存妇人之仁，误了大事。俗话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从前只想着是在战场上死人如麻，近来才明白战场外也不免常常死人。为着事业成功，不但要杀死敌人，有时还得狠着心杀自己人，杀自己边的人，杀边有功的人。老说：‘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①。圣人把百姓当刍狗，他还是圣人。该杀自己人时就得狠心，不能讲妇人之仁！’”

袁时中无可奈何，叹气说：“你替我斟酌办吧。说实话，今日老王冤枉被斩，我现在心中还十分难过。”

刘玉尺说：“你在太太面前，倘若她提到此事，你不但要谈笑自若，还得说杀得很是。”

“这个…很难。”

“不，你至少不能在太大面前来你的不平。汉光武的亲哥哥被更始①杀了，光武赶快驰回宛城，自引过，不自称昆战功，不敢替哥哥服丧，饮言笑如平常。更始没有杀他，反而拜他为破虏大将军，封为武信侯。何况老王只是你的下，并不是你的兄弟，何必为他的被斩难过？”他将那份文稿时中手里，说：“我的话说完了，请将军快去太太帐中。”

①更始－－东汉南人刘玄，在王莽末年被绿林、新市、平林诸起义军拥称帝，年号更始，世称更始帝，后被赤眉军杀死。

袁时中默默起，在亲兵们的护卫中往慧梅的住走去。

自从见过闯王以后，慧梅对闯王听信宋军师和先生的主意将她许袁时中的事，增添了谅解。另外，她觉察自己已经怀了，往往在暗中思念张鼐时候，忽然想到腹中胎儿，那不可告人的情就在一声轻叹中风消云散。她甚至责备自己不应再回想往日同张鼐之间的若明若暗的两好情意。她认为再这样在情上藕断丝连，不惟对不起自己的丈夫，也对不起腹中的胎儿。她开始为着闯王的大业，为着腹中的胎儿，也为着忘却毫无用的缱绻往事，半勉、半自然地起自己的丈夫来了。她愿意在沙场上能同他一起杀敌，在家中多给他温柔贴。

今天下午，她从邵时信的中听说了老王被斩的事，起初她认为闯王斩得好，假若她遇到小袁营中有谁敢酒后骂闯王和老府，她也是非斩不可。她暗中抱怨袁时中对手下人教不严，纵容了邪气上升。但是过了一阵，她的想法变了。她认为，既然时中真心拥闯王，率投闯，又同她结为夫妻，就不会对闯王怀有二心。她仔细思忖：他在她的面前从没有过对老府不满的话，更没有一个字不忠于闯王的意思，就拿他同她结成夫妻的日来说，他对她也算得上十分满意，每次来到她的帐中，不她自己有时冷淡，他总是恩恩，甚至为得到她的心，几乎是低三下四（想到这里，她的脸颊不由得暗暗发红，睛里饱着被新婚幸福所陶醉的神，低下去）。她想着，尽他在同她成亲之前已经有了两个妾，可是近来他为了同她夫妻情笃，如胶似漆，他压儿不去孙氏帐中，也很少宿在金氏的帐中。据以上想法，她断定老王的不满意闯王和老府，他原不知情，他只是一时教不严罢了。在心中作这样判断之后，她同吕二婶商量，准备几样使他可的荤素菜肴，几盏酒，为他解闷，也趁机规劝他往后应如何教下。

本来，新嫁娘不但注意晨妆，也往往注意晚妆。慧梅嫁以来，由于对婚姻怀着隐痛，念念不忘张鼐，所以从来不在晚上注意打扮，照例一戎衣，腰间挂着三尺宝剑，至少是挂一把短剑。可是今晚，她摘下宝剑，脱去箭袖戎装，换上一桃红绣短祆，下穿葱绿百褶裙，脚穿大红绣鞋，薄施脂粉，淡描蛾眉，玉簪云鬟①，香散雾鬓②。这在当时中上层社会的年轻妇女原是日常淡妆，但是慧梅生长在闯王军中，除非逢年过节，又无战事，才同夫人边的妹们稍事打扮。来到小袁营后，像这样为丈夫从事晚妆，实是初次。在吕二婶的帮助下梳洗打扮完毕，慧梅对着一把新磨铜镜，向正面和左右照看一阵，心情十分愉快。吕二婶站在她的背后从镜中看她，忍不住低声称赞：

①云鬟－－鬟就是髻。妇女发多，梳成髻，状如云堆，称云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