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蔑视满洲衣帽，称之为夷狄之服。他常骂满洲人的帽后边拖着豚尾，袍袖作蹄形，都是自居于走兽之。现在他自己穿起来，对着镜看看，一丝苦笑，正要暂时仍；日换上旧服，外边仆人来禀：内院大学士范大人驾到。洪承畴赶快奔二门外相迎，心里说：

“幸好换上了满洲衣帽！”

洪承畴本来要迎大门，但看见范已经到大门内，就抢到范的面前作了一揖，说：“辱承枉顾，实不敢当！”范文程赶快还揖，赔笑说：“九老是前辈，今后领教之甚多，何必过谦。”并肩走到二门阶下，洪又作了一揖，说声“请！”范还了一揖，登阶人门。到了上房阶下，洪又同样礼让；上了台阶以后，到门又作揖，让范先走一步，到了上房正间，洪又作揖，请范在东边客位坐下，自己在西边主位坐下。仆人献茶以后，洪承畴稍微欠欠，赔笑说：

“学生以待罪之，未便登门拜谒，务请大人海涵。”

范文程说：“不敢，不敢。老先生来到盛京，朝野十分重视。皇上恩情隆握，以礼相待，且推心置腹，急于重用。明日召见之后，老先生即是皇清大臣，得展经纶①矣。”

①经纶－－治国的学问、本领。

随即他将明日朝见的礼节向洪承畴嘱咐一番。正说话间，一仆人匆匆来，向洪承畴禀：

“请老爷赶快接旨！”

洪承畴不知何事，心中怦怦，赶快奔迎接。范文程趁此时避立一边。那来的是一位御前侍卫，手捧黄缎包袱，昂然走上房，正中面南而立。等洪承畴跟来跪在地上，他用生的汉语说：

“皇上谕：洪承畴孤在此，衣尚多未备，朕心常在念中。目前虽然已五月，但关外还会有寒气袭来。今赐洪承畴貂褂一件，以备不时御寒之需。”

跪在地上的洪承畴呼叫：“谢恩！”连叩了三个，然后双手捧接包袱，恭敬地起，将包袱放在八仙桌后的条几正中间，又躬一拜。

御前侍卫没有停留，随即回。洪承畴送走了御前侍卫，回上房，对范文程说：

“皇上真乃不世①之主也！”

①不世－－非常的、少有的。

这天晚上，洪承畴的心情极不平静，坐在灯下很久，思考明天上午跪在大清门外如何说自己有罪的话，然后被引到大政殿前跪下，大清皇帝可能问些什么话，他自己应该如何回答。虽然他官多年，居位，熟于从容应对，但是明天是以降臣份面对新主，不能说半句不得的话，更不能有说错的话。当他在反复考虑和默记一些重要语言时候，虽然不知崇祯皇帝正在反复诵读修改好的祭文而哽咽、饮泣，终至俯案痛哭，但是他明白大明皇帝和朝野都必以为他已慷慨尽节，所以他的心中自愧自恨。白如玉每到晚上就薄施脂粉，在他们这人叫“上妆”别人也不以为奇。这时他轻轻地来到洪承畴的边，小声说：

“老爷，时候不早了，您快上床休息吧，明日还要上朝哩。”

洪承畴长叹一声，在白如玉的服侍下脱衣上床。但是他倚在枕上，想起来一件心事，便打开床小箱，取那张在“槛车”上写的绝命诗稿，就灯上烧了，又将包着网巾和发的小包取，给如玉，说：

“你拿去，现在就悄悄烧掉。”

如玉说：“老爷，不留个念么？”

洪承畴摇摇，语气沉重地说：“什么念！从此以后，同故国、同君亲、同祖宗一刀两断！过去譬如昨日死！”

当白如玉回到床边坐下时，洪承畴已经将灯熄，但仍旧倚在枕上胡思想。如玉知他的心中难过，小声劝说：

“老爷，大清皇上很是看重您，今日赏赐一件貂褂也是难得的恩荣。老爷应该兴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