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冷笑说：

“哼，你有千条计，我有一宗旨，惟有绝到底而已！”

为着不使自己中了敌人的人计，他拿定主意：倘再有女人来，他便破谩骂，叫她们立刻屋。

忽然，房门脚步响动，他看见刚才那个材稍矮而面孔特别白的婢掀开门帘，带一个丽的满洲少妇来，后边跟随着刚才那个材稍的苗条婢，捧着一把不大的壶。洪承畴本来准备辱骂的话竟没有；想闭起睛，置之不理，但是一烈的好奇心使他不能不注视着在面前现的事情，特别有一不可抗拒的力量使他要看看来的满洲少妇。虽然这来的少妇也是婢打扮，却带着一贵神气，并不向他行屈膝礼，直接脚步轻盈地走到他的炕前，用不很纯熟的汉语说：

“先生为明国大臣，不幸兵败被俘，立意为明国皇上尽忠，绝而死，令我十分钦敬，特意送来温开一壶，请先生喝了，减少之苦。”她亲手接过壶，送到洪的面前，又说：“这温开不能救先生的命，只能略减临死前的痛苦，请赶快喝下去吧。”

洪承畴决不理，闭起双。房间里片刻寂静。一名贵脂粉的异香和女人上散的温馨气息扑人他的鼻孔，一直沁人心肺。他心中奇怪：“她不像婢。她是谁？”随即告诫自己：“不要理她！不要堕虏酋诡计！”忽然他又听见那清脆而温柔的声音问：

“先生不是要南朝的忠臣么？”

洪承畴不说话，也不睁。那富有魅力的声音又说：

“我愿意帮助先生成为南朝忠烈之臣，所以特来劝先生饮数，神智稍清，以便死前你应的事。先生为何如此不懂事呀？”

洪承畴睁开双，原想用怒目斥骂她快去，不料当他的光碰到她的光，并且望见她的神和嘴角着贵、温柔、又略带轻视的笑意时，他的心中一动，睛中的怒气突然全消，不自觉换成了温和神。这位满洲女接着说：

“不是今天，便是明天，你为南朝尽节的时刻就到。倘不投降，必然饿死，或是被杀，决不能再活下去。你是士，又是大臣，不应该在糊涂中死去。我劝你喝几，方好振作神，趁现在留下绝命诗或几句什么话，使明国朝野和后世都知你是如何为国尽节。说不定还有重要的事儿在等待着你，需要你起来。快喝吧，先生！”

洪承畴迟疑一下，伸苍白的、衰弱的、微微打颤的双手，接着壶，喝了一，咽下咙，立时到无比舒服。他又喝了一，忽然一怔，想吐，但确实渴，似火，十分难过，终于咽下，然后将壶推。满洲女并不接壶，微笑问：

“先生为何不再饮了？”

洪承畴简单地说：“这里有人参滋味。我不要活！”

满洲女嫣然一笑，在洪的睛中是庄重中兼有妩媚。他不愿堕计中，回避了她的睛，等待她接住壶。她并不接壶，反而退后半步，说：

“这确是参汤，请先生多饮数，好为南朝尽节。听说憨王陛下今日晚上或明日就要见你。倘若先生执意不降，必然被杀。你到了憨王陛下面前，如果十分衰弱无力，别人不说你是绝将死，反而说你是胆小怕死，如泥，连话也不敢大声说。倘若喝了参汤，有了力，就可以在憨王面前慷慨陈辞，劝两国罢兵修好，也是你替南朝了好事，尽了忠心。听说南朝议和使者一行九十九人携带敕书，几天内就会来到盛京。你家皇上如不万分焦急，岂肯这样郑重其事？再说，倘若你不肯投降被杀，临死时没有一把力，如何能步往刑场，从容就义？”停一停，她看洪承畴对她的话并无拒绝之意，接着促说：“喝吧，莫再迟疑！”

洪承畴好像即将慷慨赴义，将人参汤一饮而尽，还了壶，仰靠上，闭了睛，用斩钉截铁的气说：

“倘见老憨，惟求一死！”

他听见三个满洲女开始离开他的房间，不禁将睛偷偷地睁开一线儿，望一望她们的背影。等她们完全走以后，他才将睛完全睁开，觉得炕前似乎仍留下脂粉的余香未散。他心中十分纳罕，如在梦中，向自己问：

“这一位丽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