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不下的并不是老母年，也不是他的夫人，更不是都已经成人的女（他明白，当他为国殉节以后，皇上会对他的家人特降隆恩，厚赐荫封）。倒是对留在北京公馆中的年轻貌的小妾陈氏，尚不能在心中断然丢下。他凝望着窗上月，仿佛看见了她的玉貌云鬟，目盼，光彩照人。他的心突然一动，幻影立刻消失，又想到尽节的事，不觉轻叹一声。

就在这同日下午，将近黄昏时候，清朝皇帝皇太极从叶赫①回到了盛京。他是在十三天前去叶赫打猎的。虽然不是举行大的围猎，却也从八旗中了两千骑兵，另外有三百红甲和白甲牙喇②在皇帝前后护卫。去的时候，皇太极盛京小北门，直奔他的妃博尔济吉特氏即关华妃的坟墓看了看，人享殿中以茶、酒祭奠，并且放声痛哭，声达殿外；过了一阵才来重新上，往叶赫发。今日回来，又从妃的坟墓经过，下徘徊片刻，不胜怅们哀思。到了城外边，两千随驾打猎骑兵各回本旗驻地，留下诸王。贝勒。贝、公和困山额真等亲贵以及牙喇，护驾城。了地载门，清帝命朝鲜世回馆所③休息。于是随驾猎的朝鲜世李洼、次凤林大君李澄，几位朝鲜大臣质，以及朝鲜世和大君的大小侍臣下谢恩，等清帝过去稍远，重新上，和仆共一百多人，由武功坊穿文德坊，回大南门内的馆所。皇太极一行到了大清门④外下，被跪在御两侧的亲贵和文武大臣们迎院。他的眉上和靴上带着征尘，先到崇政殿接受亲贵和群臣朝见。人们望见他的松弛，睛里着疲倦神情。因为袁妃之死，他的心中常常痛苦和郁闷，只好借打猎消愁。这次去叶赫地方打猎，本来预定二十天，携带了足够的粮和需要品。但是他一离开盛京往北，就挂心着锦州等地的战事消息，尤其挂心的是围攻松山的军情。四天前他在围场中接到了指挥松锦一带清兵的多罗肃郡王豪格等的飞骑密奏，说明朝守松山的副将夏承德在夜间将一个姓商的卖豆腐的人下城墙，传愿意投降的意思，此事正在暗中接，数日内可见分晓。接到密奏之后，他匆匆停了打猎，驰回盛京。等朝见礼毕，他用满洲语向王、公、大臣们问：

①叶赫－－在今辽宁省开原旧城东北，吉林省四平市之南。

②牙喇－－牙喇是满洲语，为皇帝的亲军，比较锐。各团山额真之下也有牙喇。清朝人关之后，牙喇成为护军之前。

③馆所－－简称馆，俗称丽馆。

④大清门－－盛京的皇大门。

“松山有消息么？”

内院大学士范文程跪下去用满洲话回答：“松山方面尚无奏报。”

皇太极不再问话，暗中担心夏承德献城投降的事会遇到波折。他吩咐诸亲王、郡王、贝勒、贝和公们都留下，等一会儿到清宁去，随即走下御座，往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