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因为风狼刚起，还没有起锚海。警戒澄海楼的几只炮船，在远海面上随着灯火上下。在这几只炮船外面，可以看见向辽东运送军粮的船队，张满白帆，向着东北开去。这时宁海城和榆关城中号角声起，在号角声中夹着鸣、犬吠、嘶。大地渐渐地闹起来了。

洪承畴凭着栏杆望了一阵，到一寒意，便退回屋中，将门关上，坐在灯下，给住在京城的家中写信。

一个面目姣好、步态轻盈的仆人，只有十八九岁，像影似的一闪，现在他的背后，将一件衣服披到他的背上。他知这是玉儿，没有抬，继续将信写完。

玉儿替他梳了，照料他洗过脸，漱了。他又走屋去，凭着栏杆闲看海景。

这时太刚刚来，大得像车，红得像将要熔化的铁饼，开始一闪，从海面上半圆，随即很快上升，最后要离开海面时，似乎想离开又似乎不肯完全离开，艳红的日边粘在波狼上，几次似乎拖长了，但终于忽然一闪，毅然离开海面，冉冉上升。

洪承畴正在欣赏海面的日奇景，忽然听见附近几丈外泼刺一声，银光一闪，一条大鱼海面又落中，再也不曾来一踪迹。洪承畴重新将光转向刚升起的红日和远的孤立礁石姜女坟，以及绕过姜女坟东去的隐约可见的白帆。

洪承畴看了一阵海景，又想起了未来的军事，慨地长嘘一声。他知兵要派一个张若麒来到他的边，作为监军，这使他的心事更加沉重。他想着这次统兵援锦，不知能否再回山海关内，能否再从澄海楼上眺望这山海关外的日景，不禁心中怆然。

他重新走回屋中，吩咐玉儿替他焚香。然后他将昨夜由幕僚们准备好的奏疏，用双手捧着放在香炉后边，跪下去叩了。刚刚起，中军副将陈仲才来，向他躬说：”禀大人，黎明以前，李赞画已去红瓦店迎候刘先生。题本今早就拜发么？“

洪承畴说：”题本刚已拜过，立即同咨文一起发。“

桌上放着的洪承畴给皇帝的题本和送给兵的咨文，内容都是报他对山海关防御已经署就绪，择定明日关，迅赴宁远，力解锦州之围。中军副将拿起来两封公文，看见果然都已经封好，注了”蓟密“二字，盖了总督衙门的关防。他又将洪承畴已经写好的家书也拿起来，正要退，洪承畴慢慢说：”我吃过早饭要去城中，接见本地官绅，然后关巡视几个要地方的防御署。你火速再派张将军去红瓦店迎候刘先生，请刘先生在红瓦店稍事休息，打尖之后，径到城内同我相见，不必来澄海楼了。“”是！上就派张将军骑前去。“

洪承畴心事沉重，背抄着手，闲看楼上的题诗词。在众多的名人题诗词中，他最喜一首署款”戎余生“的《满江红》，不禁低声诵读：

北望辽河，

凝眸久，

壮怀碎。

沙场静，

但闻悲雁，

几声清唳。

三十年间征伐事，

来落楼前。

问荒原烈士未归魂，

凭谁祭？

封疆重，

如儿戏。

朝廷上，

纷争炽。

叹金瓯残缺，

效忠无计。

最痛九边传首①后，

英雄-②尽伤心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