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经常召对臣工的地方，俗称平台。昨夜传谕说今日在此召对，但这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位太监在此等候。他对众官员说，因御偶不适，改在乾清中召见。于是这一群朝臣继续往前走，绕过建极殿的背后，乾清门。门外有两个大的鎏金狮，左右各一，在太下金光闪烁。平日，如果朝臣们有机会奉召来乾清，如心情不太张，总是忍不住向这两个狮偷瞟几，欣赏它们的神态优，前朝的能工巧匠竟然将雄壮、威武、秀丽与活泼统一于一。但今天他们都没有闲情欣赏狮，在太监的带领下继续前。因为国家遭到惨重事变，皇上的心情极坏，所以大臣们的心中十分惴惴不安，怕受严责，而不负责任的科、官们也半真半假地带忧戚的神情，同时在心中准备着一有机会就要向他们所不喜的杨嗣昌攻击，博取“敢言”的好名声。

乾清门就是御，两边护以雕刻致、线条厚重而柔和的白玉栏杆和栏板。群臣从御的两侧向北走，直到崇阶，也就是南向的丹陛。中间是一块大的石板，雕刻着双龙护日，祥云满布，下有。结构严密、完整，形象生动。群臣低着从两旁的石阶上去，到了乾清正殿前边的平台，即所谓丹墀。丹墀上有鎏金的铜龙、铜、铜鹤，都有五尺多，成双对，夹着御，东西对峙；另外还有宝鼎香炉，等等陈设。群臣一乾清门就包围在一十分肃穆与庄严的气氛中，愈向前走愈增加崇敬与畏惧心清，一到乾清正殿前边，简直连大气儿也不敢了。

太监没有带他们走正殿，却带他们从正殿檐外向东走去，到了东角门。有几个人胆较大，抬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已经褪了的黄纸帖，上写：“贞侍夫人传圣谕：东角门内不准喧哗。”因为事秘，与外延几乎隔绝，看了这张帖的人们都不知这被称贞侍夫人的是谁。但是大家心中明白，必是皇上平日心情烦，又要省阅文书，所以不许太监、女在这角门内大声说话。角门旁边有一座小建筑，垂着黄锦帘，门额上悬一小匾，上写昭仁殿。太监连揭两锦帘，大家躬去。向东，又连揭两锦帘，群臣到最里边的一间，才到了皇帝召见他们的地方。崇祯面容憔悴，坐在铺有黄缎褥的御榻上。榻上放一张紫檀木小几，上边摆几封文书，还有一只带盖的茶碗放在莲叶形银茶盘上。左边悬一小匾，是崇祯御笔书写的“克己复礼”四字。等群臣叩毕，崇祯叫他们起来，然后叹气，神情忧伤地说：

“朕御极十有四年，国家多事，又遇连年饥荒，人皆相，可悯恻。近日，唉，竟然祸愈烈，贼李自成攻陷洛，福王被害。”他的圈儿红了，伤心地摇摇，接着说：“孟说：‘亲亲而仁民，仁民而。’连亲叔也不能保全，皆朕不德所致，真当愧死！”忽然他的鼻一酸，咽起来，泪如奔泉。

驸冉兴让和首辅范复粹赶快跪下，劝他不要悲伤，说这是气数所致。崇祯止了哭，揩揩睛和脸上泪痕，接着咽说：

“这…说不得都是气数。就是气数，亦须人事补救。这几年，何曾补救得几分啊！”另外几位大臣听皇上的气中有责备之意，赶快跪下，俯伏在地，不敢声。崇祯今日无意将责任推到他们上，挥手使他们起来。他从几上拣起兵科给事中张缙彦的疏和河南巡御史名衡的疏，翻了一翻，叫张缙彦到他的面前跪下，问：

“尔前疏提到河南的事，现在当面奏来。”

张缙彦叩说：“洛失陷，福世下落传说不一。臣思当此时候，亲藩所在，关系甚重。臣见抚、塘报，俱未言之详细确凿。臣是河南人①，闻福世现在孟县。”

①河南人－－张缙彦是河南孟县人。

“你怎么知的？”

“孟县人郭必敬自臣家乡来，臣详细问他，是以知。他在孟县亲见世穿孝服，故知福王殿下遇害是真。”

崇祯长叹一声，落下泪。

张缙彦又说：“福王为神宗皇帝所钟，享国四十余年。今遇国变，王死社稷。凡葬祭问，俱宜从厚。”

崇祯：“这说得是。”

范复粹跪奏：“福王有两个内臣，忠义可嘉。”

崇祯说：“还有地方、府、县官及乡宦、士民，凡是城破尽节的，皆当查明，一褒嘉。”

范复粹暗觉惭愧，叩而退，心中责备自己：“唉，我怎么只想到两个内臣！”

次辅陈演在一旁躬说：“福王殉社稷，当立特庙。”

崇祯没有声。

科臣①李-班跪奏：“凡是用兵，只有打胜仗才有军威。督师杨嗣昌兵至今，一年有余，惟起初报了玛瑙山一次小捷，近来寂寂无闻，威势渐挫。须另选一位大将帮他，方好成功。”

①科臣－－六科给事中的简称。李-是兵科给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