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河洛不保，坐看李自成羽丰满，以后的事就不堪设想了。”

吕维祺叹气说：“今日不仅河洛局势甚危，说不定中原大局也将不可收拾。以老夫看来，自从秦、晋贼起事，十数年中，大首领前后不下数十，惟有李自成确实可怕。贼掳烧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不掳烧杀，同朝廷争夺人心。听说李自成原来就传播过‘剿兵安民’的话，借以煽惑愚民。近来又听说闯贼散布谣言，遍张揭帖，说什么随了闯王就可以不向官府纳粮，他自己也在三年内不向百姓征粮。百姓无知，听了这些蛊惑人心的话，自然会甘愿从贼。似此下去，大将不知如何了局。老夫虽然忧心如焚，然不在位，空言无补实际，看着河洛瓦解，洛日危，束手无策！”

另一个弟说：“传闻卢氏举人金星投了闯贼，颇见信用；他还引荐一个江湖术士叫宋献策的，被闯贼拜为军师。又听说金星劝闯喊不杀举人，重用读书人。这些传闻，老师可听说了么？”

吕维棋，说：“宋献策原是江湖术士，无足挂齿。可恨的是举人投贼，前所未闻。金星实为衣冠败类，日后拿获，寸斩不蔽其辜！”

一个弟说：“洛为藩封重地，福王殿下…”

一个老家人匆忙来，向吕维棋垂手躬说：“禀老爷，分巡王大人、镇台王大人、知府冯大人、推官卫老爷、知县张老爷，还有几位地方士绅，一同前来拜见，在二门外边等候。”

吕维祺一惊，立即吩咐：“请！”他随即立起，略整幞，对弟们说：“他们约同前来，必有急要事。请各位在此稍候，我还有话向各位一谈。”说毕，便走往二门去迎接客人。

以分巡王情唱为首的几个文武官吏加上几位士绅，被请书院的客堂坐下。仆人献茶一毕，王胤昌带说：

“今日洛城中谣言更盛，纷纷传说李自成将来攻城。望城岗的墙上早晨撕下了无名揭帖，说李闯王如何仁义，只杀官不扰平民，随了闯王就不纳钱粮，不再受官府豪绅欺压。据闻南各地愚民受此煽惑，信以为真，顿忘我大明三百年雨之恩，纷纷焚香迎贼，成群结队投贼。宜和永宁两县，城外已经到了贼，城内饥民蠢蠢思动。昨夜两县都差人来府城告急，都说危在巳夕。洛城内，也极其不稳。刚才各位地方文武官员与几位士绅都到敝分司衙门，商议如何保洛藩封重地。商量一阵，一同来求教先生，只有先生能救洛。”

吕维祺说：“学生自从罢官归来，优游林下，惟以讲学为务。没想到贼猖撅，日甚一日，看见河洛不保，中原陆沉。洛为兵家必争之地，亦学生祖宗坟墓所在地。不论为国为家，学生都愿意追随诸公之后，竭尽绵力，保此一片土地。诸公有何见教？”

知府冯一俊说：“目前固守洛，必须赶快安定军心民心。民心一去，军心一变，一切都完。闯贼到声言不杀平民，只杀官绅。一巳洛城破，不惟现在地方文武都要杀光，恐怕老先生同样家难保。更要的是福王殿下为神宗皇帝，当今圣上亲叔。倘若洛失守，致使福藩陷没，凡为臣，如何上对君父？况且…”

吕维棋截断知府的话，说：“目前情势十分急迫，请老父台直说吧，其他理不用提了。”

冯一俊不再绕弯，接着说：“洛存亡，地方文武有守土之责，不能推卸。然值此民心思、军心动摇之时，存亡实决于福王殿下。洛百姓们说：‘福王仓中的粮堆积如山，朽得不能再吃。可是咱们老百姓离街，每日饿死一大批。老不随闯王才怪！’…”

总兵王绍禹言：“士兵们已经八个月没有关饷，背地里也是骂不绝。他们说：‘福王的金银多得没有数，钱串儿都朽了。咱们快一年没有关切，哪王八替他卖命守城！’我是武将，为国家尽忠而死，份所应该。可是我手下的将士不肯用命，叫我如何守城？”

分巡王胤昌接着说：“目前惟一救洛之策，只有请福王殿下打开仓库，拿数万两银犒赏将士，拿数千担粮赈济饥民。舍此最后一着棋，则洛必不可守，福王的江山必不可保，我们大家都同归于尽！”

由于王胤昌的语气沉痛，听的人都很动，屋里片刻沉默，只有轻轻的叹息声。吕维棋拈须思量，慢慢地抬起来问：

“诸公何不将此意面启福王殿下？”

王胤昌说：“我同王总镇、冯知府两次去求见殿下，殿下都不肯见。今日官绅集议，想不别的办法，只得来求先生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