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背叛了朝廷，却没有背叛他的阶级。在他上的刻变化是对朱明皇统和政权由伤心，绝望，直至决裂，却没有改变他的本阶级的立场以及这一阶级必有的思想和情。在投奔闯王的路上，他虽然对起义不曾有过丝毫后悔的念，但是对于抛弃祖宗坟墓，以及汤夫人的自尽，他时时暗暗痛心。他对于能不能得到李自成的信任，能不能同李自成的左右将领们洽相，都觉得没有准儿。再者，李自成是不是真像传说的那样仁义，他也无从知。诸如此类问题，平常也在心中盘算，而此刻纷至沓来，一齐涌上心。他还想起来汤夫人一再丁宁他“功成退”的话，更使他的心中现了疑虑，扰得他不能睡。

几天来他没事时候，常在上盘算不再用李信旧名，照“以字行”的办法只使用“伯言”二字。今晚因为睡不着觉，反来复去思索，忽然想到不如将“伯言”改作“伯岩”字面改了而音不改，这个“岩”字，就有日后归隐山的意思。他在心中又推敲一阵，觉得满意，认为这“伯岩”可作为正名，又替自己起一个新的表字叫林泉。确定了新的名和字之后，他的心中好似了却了一件麻烦的事儿，觉得轻松。不一会儿，他便——睡。

李信恍恍惚惚正在行军。汤夫人并没有死，坐着一乘青布小轿，有时也骑着一匹驯服的骟，随同老营前。不过她总是愁眉不展，念念不忘杞县的家和汤府的老父老母，也不习惯天天过行军生活，有时不免暗中泪。李信因为事情太多，不能同她常在一起。今天黄昏，人宿营以后，李信回到老营，同汤夫人闲谈旅途所见。汤夫人写来今日在上成的一首七律给他，请他，并请他和诗一首。虽系戎倥偬，风尘仆仆，但往日夫妻唱和的乐趣尚未全失。只是他看了汤夫人的诗以后，觉得过于凄惋，使他的心沉重。他正要劝，有人前来禀报，说有一大群饥民来到老营门外，哀求放赈。果然他听见很多老幼男女在营门外啼饥号寒，声音凄惨。他走老营，百姓们围着他跪在地上哭，求他救命。他的军粮有限，不敢拿军粮散给饥民，但一时又想不好的办法。恰在这时，一个老仆人跑到他的跟前，气急败坏地说：

“大爷不好了！大自尽了！”

李信猛一惊，了一冷汗，睁开睛，天尚未明。汤夫人给他诗看，众百姓啼饥号寒，情形，历历犹在目前。地上的火堆尚未熄灭，发暗暗的红光，偶尔还发木柴的爆烈声，迸散几火星。自从汤夫人死后，他一直怀着极大的悲痛，所以在行军途中，今夜是第三次梦见了她。他想着想着，不禁在枕上泪奔涌。为着免得天明忘记，他下了床，上油蜡烛，将梦中汤夫人的诗写在纸上，然后又默诵一遍：

惨淡斜落浅岗，

乡关回望更微茫。

朔风瑟瑟征，

寒雁声声断客。

绣珠帘留噩梦，

银枪鼍鼓赴沙场。

不堪瘦影临明镜，

尘满蛾眉鬓带霜。

他披好斗篷，走到院中，仰视天空，东方尚未发白，下弦月斜挂屋角，繁星满天。大庙外，荒断续啼叫，战偶尔长嘶。他不肯惊动老营将士，走回屋去，坐在火边，等候天明，而心思不得不又萦绕在投奔李闯王这件事上。他因为很快就会见到闯王，越发担心闯王是否会以诚相待，是否真正怀大志，可以共图大事，是否果然是定天下的“命世之主”万一传闻不实，他将怎么是好？越想他越疑虑重重，没法解脱。在极端愁闷中，他拿起来梦中汤夫人的诗重读一遍，思索一阵，也用“七韵”写七律一首：

落日昏昏下岗，

伏百望路茫茫。

揭竿未早输陈涉，

垂钓已迟愧严光①-

绕荒村人似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