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暑衣遵照“祖制”从来没有用纯素的，素葛也只有皇帝用，其余的人，包括皇后在内，都不敢用。两年前周后偶然用白纱了一件长衫，不加任何彩饰，穿了以后请崇祯看。崇祯不但没有责备，反而十分喜，笑着说：“真像是白衣大士！”从此，不但周后喜在夏天穿纯素的纱衫和裙，而且所有的眷们都仿效起来，把将近三百年的中夏衣的祖宗制度稍稍的改变。

夜间微雨已晴，槐格外绿。皇后穿着纯素衫裙，不凤冠，只用茉莉扎成一个球，在云鬟上；襟上也带了一个小球，用珍珠围绕一圈。女们打扮得枝招展，擎着作简单仪仗用的羽扇、团扇和黄罗伞，捧着盒，簇拥着皇后的凤辇来到乾清。袁妃已经在日门外恭候。走乾清同崇祯见了面，一同乘辇往永和门。在永和门下辇之后，崇祯走在前边，后边跟着周后、袁妃，一大群太监和女，缓步踱人园。这儿不但有很多奇异草，争芬斗妍，还有许多盆金鱼，都是些难得的名品。在园的一角有一个茶豆架，下边放着一张藤桌，四把藤椅。藤桌上放着一把时壶①和四个宜兴瓷杯。照封建贵族和士大夫的趣味说，这布置也算得古朴风雅，颇得幽野之趣。一疏篱将茶豆架同园隔开，柴门半掩。柴门上绕着缠松。竹篱上爬着牵。那些门、竹篱和茶豆架，都是周后依照自己幼年时候在老家宜兴一带所得的印象，吩咐永和的养太监们在天用心布置的。今天周后的预先吩咐，在小园一角的古松下，太湖石边，放了一张檀木琴桌上边摆着一张古琴，一个宣铜香炉，另外放一个青瓷绣墩。

崇祯在中生活，到是繁褥的礼节，单调而庄严的黄瓦红墙，案上又是看不完的各不愉快的文书，忽然来到这样别致的一个地方，连说“新鲜，新鲜”周后趁着他有些兴，笑说：

“皇上，难得今日赏，可惜三②中独少东田妃。她在启祥省愆多日，颇知悔过，也很思念陛下。我叫都人去把她召来，一同赏如何？”

①时壶－－明朝中叶，宜兴人时大彬以制造茶壶著名，其所制茶壶被人们称为时壶，明末为收藏家所珍视，每一壶值百两银以上。

②三－－明代承乾为东娘娘所居，翊坤为西娘娘所居，合坤宁（中）为三。

崇祯不说不行，也不说行。周后同袁妃换了一个微笑的，立刻派女用袁妃的辇去接田妃。

田妃很快地乘辇来了。衣裙素净，没有特别打扮，仅仅在鬓边了一朵相生粉红玫瑰。她向皇帝和皇后行了礼，同袁妃互相福了福，拉着袁妃的手立在皇后背后。崇祯望望她，登时为她的丽心中一动，但表面上仍然保持着冷淡神情，只是不自觉地从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田妃回避开他的光，低下去，努力不让泪。周后满心想使崇祯的心中愉快，说：

“田贵妃，今日难得皇上来永和门赏消遣，你给皇上弹奏一曲何如？”

田妃躬回答：“谨遵懿旨。”随即她对随侍的一个女吩咐：“快去启祥将我的琵琶取来。”

周后说：“不用取琵琶。坤宁有旧藏古琴一张，原是北宋内廷珍，上有宋徽宗御笔题字。我已命都人摆在那株松树下边，你去试弹一曲。这张古琴留在我那里也没有用，就赐给你吧。”

“谢皇后陛下赏赐！”田妃跪下哽咽说，趁机会来两串泪。

田妃走到太湖石边坐下，定了弦，略微凝神静坐片刻，使自己心清气平，杂念消退，然后开始弹了起来。她对于七弦琴的造诣虽不如对琵琶那样，但在六妃嫔和女中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及得上她。她为着使崇祯兴，先弹了一曲《烂柯游》。这支琴曲是崇祯在前几年自己谱写的，听起来枯燥、沉闷、单调、呆板，令人昏昏睡，但是等田妃弹毕，所有随侍左右的太监和女都向崇祯跪下齐呼：“万岁！万岁！”稍停一下，田妃重调丝弦，接着弹了一曲《昭君怨》。人们听着听着，屏息无声，只偶尔换一下。从皇帝、皇后下至女，没有人动一动，茶豆叶也似乎停止了摆动，只有田妃面前的宣铜香炉中袅袅地升着一缕青烟。弹毕这支古曲以后，田妃站起来，向崇祯和周后躬说：

“臣妾琴艺，本来甚浅，自省愆以来，久未练习，指法生疏，更难得心应手。勉恭奏一曲，定然难称圣心，乞皇上与皇后两陛下恕罪。”

周后向崇祯笑着问：“皇上，你觉得她弹的如何？”

“还好，还好。”崇祯说，心中混合着兴与怅惘情绪。

周后明白田妃故意弹这一支古怨曲来动皇上，她担心皇上会因此心中不快，赶快转向田妃说：

“我记得皇上平日喜听你弹《平沙落雁》，你何不弹一曲请皇上听听？”

田妃跪下说：“皇后陛下懿旨，臣妾岂敢不遵。只是因为五皇的病，臣妾今日心绪不宁，实在不适宜弹《平沙落雁》这样琴曲。万一弹得不好，乞两位陛下鉴谅为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