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助，只能同父亲相对痛哭一场，让父亲仍去讨饭。

十天前，寺中长老对他说皇后的千秋节快到了，如今灾荒遍地，战不止，劝他献自焚，为皇后祝寿，为天下百姓攘灾。跟着就有寺中几位僧和较有地位的执事和尚番劝他，说他夙有慧，持律又严，死后定可成佛升天；他们还说，会公众生，茫茫尘世，堕落沉沦，苦海无边，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不如舍自焚，度一切苦厄，早达波罗①妙境。他们又说，他自焚之后，骨灰将在西山建塔埋葬，永为后世僧俗瞻仰；倘若有舍利②留下来，定要在隆福寺院中建立宝塔，将舍利珍藏塔中，放佛光，受京城官民世代焚香礼拜。经不住大家番劝说，他同意舍自焚。但是他很想能够再同他的父亲见一次面，问一问哥哥和妹妹的消息。他不晓得父亲是否还活在世上，心想可能早已死了。为着放不下这个心事，三天前他不想自焚的念。寺中长老和各位执事大和尚都慌了，说这会引起“里边”震怒，吃罪不起，又番地向他劝说，气中还带着恐吓。虽然他经过劝说之后，下狠心舍自焚，但长老和各位执事大和尚仍不放心。昨夜更人静，台上的木柴堆好了，特意将柴堆的中间留一个，上放一块四方木板，蒲团放在木板上，悄悄地引他上去看看，对他说，倘若他临时不能用佛法战胜邪，尘缘难断，不想自焚，可以趁着烟火弥漫时拉开木板，从中下来，同台下几百僧众混在一起诵经，随后送他往峨眉山去，改换法名，别人绝难知。由于他几天来心事沉重，寝皆废，神十分委顿。昨天长老怕他病倒，亲自为他药，内加三钱人参。他极其动，双手合十，诵“南无阿弥陀佛③！”服药之后，虽然神稍旺，可是他的咙开始变哑。连服两剂，到了昨日半夜，哑得更加厉害，仅能发十分微弱的声音。别人告他说，大概是药燥，他受不住，所以失音。

①波罗－－梵语音译，意译就是“彼岸”宗教称灵的世界为彼岸，即人净尽的世界，是与尘世（此岸）相对而说的。

②舍利－－和尚的焚化后偶尔在骨灰中遗留的小结晶，一般多为白，也偶尔有黑和红的。

③南无阿弥陀佛－－“南无”是梵语音译，有归命、敬礼等义。“阿弥陀”也是梵语音译，意译就是无量，有无量寿和无量光二义。“南无阿弥陀佛”是佛教徒常用的一句颂词。

暮将近中午的光，烘烘地照在他的脸上。他又睁开睛，向涌的人群观望。忽然，他看见了一个讨饭的乡下老人很像他的父亲，比五年前更瘦得可怜，正在往前挤，被别人打了一掌，又推了一把，打个趔趄，几乎跌倒，但还是拼命地往前挤。他不相信这老人竟会是他的父亲，以为只是佛家所说的“幻心”本非实相。过了片刻，他明白他所看见的确实是父亲，完全不是“幻心”他的心中酸痛，泪奔，想哭，但不敢哭。他不想死了，不后果如何也要同父亲见上一面！

他正在心中万分激动，想着如何不舍自焚，忽然大寺中钟、鼓齐鸣，柴堆周围几火起，烈焰与烟腾腾。他扔开蒲团，又拉开木板，发现那个已经被木柴填实了。他透过烟，望着他的父亲哭喊，但发不声音。他想下柴堆，但是袈裟的一角当他闭目打坐时被人拴在柴堆上。他奋力挣扎，但迅速被大火吞没。最后，他望不见父亲，只模糊地听见钟声、鼓声、烧钱声、木鱼声，混合着几百僧众的齐声诵赞：

“南无阿弥陀佛！”

当隆福寺钟、鼓齐鸣，数百僧众声诵赞“南无阿弥陀佛”的时候，坤宁又一阵乐声大作，四个女官导引周后的母亲丁夫人人朝贺。

往年命妇向皇后朝贺都是在黎明人。今天因命妇只有了夫人一人，而皇后又希望将她留下谈话，所以命司礼监事前传谕嘉定伯夫人。已时整西华门，巳时三刻人坤宁朝贺，并蒙特恩在西华门内下轿，然后换乘中特备的小肩舆，由女抬右后门休息。她所带来的仆从和丫环一概不能人内，只在西华门内等候。等到己时三刻，由坤宁执事太监和司仪局女官导引，并由两个服饰华的女搀扶，走向增瑞门。然后由一位司赞女官①将了夫人引人永祥门，等候皇后升座。趁这机会，丁夫人偷偷地向坤宁院中扫了一，只见在丹陛下的御两边立着两行女，手执黄麾、金戈、银朝、黄罗伞盖、绣据、锦旗、雉扇、团扇、金瓜。黄镇、朝天授②等等什，光彩耀日，绚烂夺目。她的心中十分张，不禁突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