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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四月中旬以后，朝廷得到确实消息，知李自成从潼关南原突围后就潜伏在商洛丛山中，在豫西活动的只是桂英和刘芳亮一支人。虽然事实证明了孙传的推测是对的，但崇祯并不释放他，因为一则崇祯是个刚愎成、从不承认错误的人，二则他很恨孙传不曾将李自成和所有重要的农民军领袖捕获或阵斩。自从知了李自成在商洛山中的活动情况以后，他对国事更加忧愁，常常夜不成寐，脾气也变得更加暴躁。

五月下旬，又是崇祯的一个不眠之夜。

已经二更过后了，乾清院中静悄悄的，只有崇祯皇帝和值夜班的太监、女们还没有睡，整个紫禁城也是静悄悄的，只是每隔一会儿从东西长街①传过来打更的铜铃声②节奏均匀，声音柔和，一到日门和月华门附近就格外放轻，分明是特别小心，生怕惊了“圣驾”崇祯在乾清正殿的西阁省阅文书，时常对灯光凝神愁思，很少注意到乾清院外的断续铃声。一个女轻脚轻手地走到他的旁，跪下说：

①东西长街－－在紫禁城中有几条南北长巷，挨乾清东边的长巷叫东一长街，再东边的叫东二长街；挨乾清西边的长巷叫西一长街，再西边的叫西二长街。

②铜铃声－－明代皇城和紫禁城内打更摇铜铃，到清代改为敲梆。

“启奏皇爷，夜啦，请圣驾安歇吧。”

崇祯好像没听见，继续省阅文书。过了一阵，跪在地上的女又说了一遍。他仍然没有抬，一边拿着朱笔在一封奏疏上批旨，一边小声说：“知了。”他在奏疏上的批语也是这同样的三个字，好像他不是在回答女，而是在无意中念来他的批语。女不敢再打扰他，从地上站起来，悄悄地退了去。又过了一阵，甜房的太监送来了一碗燕窝汤，由女捧到他的面前。他打个哈欠，睛，把燕窝汤吃下去，随即离开御案，走了乾清大殿。但是他没有上去睡，在丹墀上漫步片刻，然后抬仰视天象。天上一片蔚蓝，下弦月移近正南，星光灿烂，并无纤云，他读过灵台①藏的秘抄本《观象玩占》和《星撮要》等书，还看过刻本《天官星历》，所以能认不少星星。他先找到紫微垣十五星，随后找到代表帝座的紫微星。大概是由于心理作用，他觉得紫微星有些发暗，而天一星的茫角很大，闪闪动摇。据那些关于占星术的书上说，这是天下兵的征象。看过星星，他的心更加沉重，地叹一气。几个女和太监垂手恭立近，互相换，却没人敢去劝他就寝。

①灵台－－紫禁城中的一个迷信机构，有几十个太监，日夜观看星象和云气变异，据实呈报司礼监掌印太监，上奏皇帝。

他缓步走下丹陛，在院中了几新鲜空气，一直走到乾清门，正在这时恰好一个刻漏房的太监抱着时辰牌走了来。尽从万历未年以来，中打更和报时都依靠从西

洋传来的自鸣钟，但是文华殿后边的刻漏房依然照旧工作。每一个时辰，值班太监抱着一尺多长、四寸多宽的青地金字时辰牌送乾清门，换下一个时辰牌带回文华殿，凡路上遇到的行人都得侧立让路，坐着的都得起立。崇祯正要转往回走，忽然看见抱时辰牌的太监来到，便停住脚步问：

“什么时辰了？”

抱时辰牌的太监躬回奏：“已经时了，皇爷。”

崇祯因为再有两个多时辰就得上早朝，早朝后还得带着皇后和田、袁二妃去南烧香，便决意赶快就寝。他走到乾清大殿背后披檐下的养德斋，在女们的服侍下脱了衣服，上了御榻。可是过了一阵，他忽然想到还有许多重要的文书没有看，便重新披衣下床，吩咐一个女去把没有看过的一叠文书都拿到养德斋来。当重新开始省阅文书时，他叫服侍他的女和太监都去休息。值班的女们都退到对面的思政轩中坐地休息，不敢远离；太监们只留下两个人，其余都回到乾清门左右的值房去了。留下的这两个太监在养德斋的外问地上铺了两条厚褥，上放貂，和衣睡在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