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唤起。大家匆匆地梳洗毕，外边已经人喊嘶，开始排队。张材走来，请夫人动。夫人同站在村边送行的老百姓告别，上玉骢，率领着老营发。走了两里路同刘芳亮率领的大队人会合之后，大人又回来望望这个驻扎了将近两个月的小村庄，但是她只能看见两三个较的青绿山峰漂浮在白的晓雾上边，像茫茫无边的大海中浮动着几岛屿，从雾海中传过来叫声、羊叫声、公叫声，杂着人语声。等到转过一个山湾，这一切声音都微弱下去，被一片松涛和蹄声淹没。

红日升了。晓雾散开了。三天前曾下过一阵小雨，周围重重叠叠的大山显得特别苍翠可，有些地方因受红日照，于苍翠上闪着紫光，同那些尚未完全褪的朝霞相辉映。夫人回望望，几个姑娘在光中一个个脸颊上红的，挂着微笑。慧梅的浅红战浑的特别泽，闪闪发光。那一朵石榴仍在她的鬓上，但另外多了几片艾叶和一朵杜鹃，一定是她刚才从一个悬崖下边经过时顺手从悬崖上采了来的。像这样血红血红的杜鹃，在山里到可见。几个姑娘也都采到了艾叶在鬓边。慧英走在几个姑娘的后边，骑的是一匹黄骠，辔和鞍鞯全是紫。这个姑娘的格比较沉静，衣饰不喜大红大绿，只喜紫的、蓝的、青的等素淡颜。这和她的十八岁的少女年华有不大协调。有时在夫人的迫之下才穿比较耀的衣服，在急时她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夫人，在平常行军时她常常走在后边，以便照料别人。现在夫人回望望她，忽然想到最早的几个女孩只剩下她和慧梅了，不禁心中一酸，暗暗说：

“她跟着我打过多少险恶的仗！”

大约走了二十里路，人一川谷，地势比较平坦。直到现在，夫人才能够把她的全队伍看得清楚。走在前面的是一白旗，走在后面的老营是一红旗。旗帜鲜明，军容整齐。几十匹大的螺驮着粮和军帐等辎重走在最后，伤员们早就好了。如今除孩儿兵以外，能够战斗的兵不是二百人，而是八百人了。尽夫人见过些大的场面，两三年来她和李自成统率的嫡系队和友军多的时候达到十几万，最少的时候也有一万多，这八百人有什么稀罕？但是，这是从潼关南原全军失散后重新发展成的一支劲旅，并且是她亲手帮助刘芳亮艰难缔造的力量，和往日的大军不同。她把全队人从到尾望一望，两英气的、像用剪剪的那么整齐的长眉向上扬起，黑亮黑亮的大睛闪动着泪和一丝兴奋的微笑。

这川谷，宽的地方有两三里宽，窄的地方不到一里宽，队伍到一个比较宽阔的地方停下来，在河边饮，人也拿粮打尖。但只逗留片刻，继续赶路。半年以来，夫人一则思念丈夫，二则百事缠心，只到山把天地挤得非常窄，很少留意豫西山区的风景也有醉人的地方，如今在去商州境同闯王会师的路上，突然她觉得沿路山川雄伟，又妩媚，都似乎在向她招手微笑。人走到一段叫石门峡的谷中，两边都是悬崖，见青天不见太。涧傍着右边悬崖奔腾，冲激着大小石，飞溅着和雨星，发震耳聋的声。农民军傍着左边悬崖走，铁掌蹴踏着岗石。队伍的前边和后边，鼓声阵阵，赶着行军。鼓声、蹄声、澎澎湃湃的涧声，混合在一起，使人简直分不清楚。

走了一阵，涧谷渐宽，左边仍然是百丈悬崖，右边的地势却缓了起来。一片明媚的光照着苍绿的峭。峭上生着有趣的小草，有的开着金黄的小，有的却是红和浅红的杜鹃。在一悬崖上，一块石俯瞰奔，似乎随时就会从半空中扑下来。从这块大石上边垂下来凡条葛藤，绿叶间挂着一串串紫，岩石的上边长着一株低矮的尾松，枝虬曲。一只秃的坐山雕抓了一只什么鸟儿，在空中打个盘旋，落在松树的虬枝上，正在吃着，忽然被下边的人惊住，瞪着凶猛的圆睛向下窥望。它十分大胆，尽同人相离不远，却不飞走。夫人在上看见了它，还看见那只被吃的鸟儿，有几片淡灰的羽飘飘落下。她小声问：

“慧英，看见了么？”

“看见了，”慧英回答，如今她同慧梅走在夫人的前边。

“你看，它真可恶，专残害别的鸟儿！能够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