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胡须想了一下，说：“以陕西形势而论，关中最好，汉中次之。但目前夺取西安不易，无法据守关中，纵令袭破西安，亦必受四面围攻。汉中偏在一隅。倘若据守汉中，则蜀兵攻其南，秦兵攻其北，楚兵溯汉而上，也是坐待挨打之势。盖古今形势大不相同，对地利须要活看。楚、汉相争时，汉祖先据汉中，还定三秦①，将汉中与关中连成一片，故能东成皋，与项羽争夺天下。今日情势，本不同，这着棋是不能走的。东汉末年，张鲁利用关中与中原战不息，刘璋暗弱，故能据守汉中三十年，然也是局促无所作为，终降曹。纵览目今天下大势，俟我军元气恢复之后，应以东宛、洛，驰骋中原为上策。”

①还定三秦－－秦亡后，项羽将关中分为三个地方，分封秦的三个降将，所以后来关中也称三秦。刘被项羽封为汉王，从关中移驻汉中；后来打回关中，消灭了三个降将，所以是“还定三秦”

闯王击掌称好，说：“没料到先生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天夜间，闯王同金星一直谈到叫以后才各自就寝。但他们都睡不着。自成的睡不着是因为过于兴奋，恨与金星相见太晚。当两三天前改变原议，由他亲自率领诸将远去蓝关附近迎接时，袁宗第和李过都认为他未免有些谦恭过火，劝他留在山寨。他当时责备他们说：“难怕失我闯王份？你们以为单靠盘弯弓、拿刀杖就能够打下江山么？刘倘若没有用张良、陈平、萧何这班人尽心辅佐，也不容易建立西汉基业。咱们目今正是惨败之余，人家先生肯屈驾前来，不用咱们三顾茅庐，难我还不中途相迎，以表诚意！”如今看来，这位先生实在值得他隆重远迎。但是他又怕金星不肯留下。至于金星的睡不着不仅是因为太兴奋，也因为考虑着是否留下的问题。在后半夜，闯王虽未直说，却已经几次要留他的意思了。

在来到商洛山中之前，金星总担心李自成不能把他当“国士”看待，受不到尊敬，另外也怀疑自成会真像尚炯听称颂的那样。来到商洛山中以后，这一些顾虑都一扫而光了。原来他打算同闯王暂时布衣之，等待将来再看。经过这一夜畅谈，特别是自成已经挽留之意以后，他知他要么就伙，要么就断然拒绝，不容许他想下又怕脚。想着自己不甘心老死蓬蒿，想着半生落拓，受人欺负，几乎死于贪官、土豪与狱吏之，又想着自己的远大抱负，李自成的对他重视，以及明朝的亡国之象，他觉得还是下狠心伙的好。忽然想起来在北京时他占的“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之卦，给他平添了许多勇气。他想，别说是“飞龙在天”即令是“见龙在田①”也是飞黄腾达之象，他对《易经》是背得烂熟的。这时好像自言自语一般，不知不觉地背来孔夫对这一卦的解释：

①见龙在田－－“见龙在田”和“飞龙在天”都是《易经》里的乾卦。王弼注：“潜离隐，故曰见龙；于地上，故曰在田。”“见”字即“现”字。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睹。…”

背过以后，他想，我今天同李自成遇合一起，共建大业，可不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么？可不是古人所说的“风云际会”么？想到这里，他在被窝里握拳，对自己说：

“好，伙吧！大丈夫当通权达变，建立不世之功，名垂青史！”

但是，一想到伙，一些实际问题就来了。祖宗坟墓，田园庐舍，他不能不有留恋。最大的问题是，他的家人是否愿意跟着他造反？今后这个家如何安置？把家人都带来，打仗的时候怎么办？…

直到天麻麻亮、乌鸦叫唤的时候他才睡。到了半晌，一乍醒来，听见院里的人们正在忙着，分明在准备盛大酒宴。他又想着伙后的家问题，对自己说：

“大事，何能瞻前顾后，如市井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