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星轻轻，没有声，等医生再往下说。

“自幼读书，老兄受师长父母之教，一心想从科举仕途上飞黄腾达，只是后来会试不第，老兄才淡于功名富贵，留心经世致用之学。弟在少年时候，虽不如足下那样富有才华，但在乡里儿童中也有颖悟之称。只是，我从没有想到读书官，功名富贵。先王父①与先严都盼望我继承家风，长大后一个好的医生。我自己也很用功读书，指望在塾中读书时打个好基，日后读古人医书不难。咱们那里的乡下内科大夫往往只会背熟《汤歌》，连《本草纲目》也只能看懂一半。至于所谓城里名医，真正能看懂《黄帝素问》、《灵枢经》、《金匾要略》与《伤寒论》等书的，十不有一。弟矢志读书，就是为此。在许多醉心举业的同学中，我是素无大志，卑卑无足也。启东，我幼年学八文的笑话你忘了没有？”

①先王父－－死了的祖父。

金星一想起尚炯的幼年趣事，忽然忍不住扑哧笑声来，但他故意说他已经记不清了。尚炯回忆幼年生活，越发兴致，趣味风生地接着说：

“我十二岁那年，先生了一句四书题是‘三十而立’，叫咱们学破题①。你跟大同学们都是用心用意的。先生对你的破题特别夸奖，说你日后必有大成。先生看了我的破题，气得胡瞪睛，把醒木一敲，厉声问我：‘尚炯！你写的这两句是什么意思？说！’启东，你还记得我是怎么写的？”

①破题－－八文的开二句，明题目意思，叫破题，声调有一定格式，常用“焉”字落尾。学童学八文，要从学破题手。

金星笑着：“记得，记得。你写的是‘两过十五之年，虽有板凳、椅而不敢坐焉’。”说毕，纵声大笑，笑声压倒了飞过的一阵雁声。

医生接着说：“我原是故意闹别扭，也知自己要挨打，可是一板正经地对先生说：‘我这个破题得很恰切，没有错。’我随即解释说：‘两过十五之年’就是三十岁，有板凳、椅不坐，那就只好‘而立’了。先生又将醒木一拍，大喝一声：‘跪下！’我是一个秉倔的孩，不肯跪。无奈先生叫大学长①将我倒在板凳上，扒开我的，由先生狠打一顿板，打得我红。打过之后，先生问我：‘尚炯，你以后还敢不用心学八么？’我哭着说：‘先生，常言读书人如不能为良相，当为良医。这话你也对我们说过。我不像金星他们有大志气，也不是宰相的坯，只想长大了个良医，替人治病。八对我没有用，请你以后莫我破题吧！’后来先生看我确不是那‘学而优则仕’的上等材料，不再鼓励我在举业上争取上，把我学八的一课免了。”

①大学长－－私塾中老师指派年纪较长和他信得过的学生帮他理学生，俗称大学长。

金星慨他说：“少年时想从举业上飞黄腾达的同学们都饱尝了世路坎坷，落得灰心丧气，更莫望能为良相，你倒果然成为良医了。”

尚炯说：“且不说我是不是成了良医，再接着谈我走的路如何与别人不同。我十八岁跟着先严在乡下行医，一年四季同穷百姓打。咱那儿行医，照例没人给钱，每年麦收和秋收之后，到各村去向病家收粮。多的给三升五升，少的给一升半升，实在日艰难的就一粒粮不给。百姓苦，我家也苦。百姓如何活在火之中，我比你举人老爷的清楚得多，和穷百姓有同，七八年前，我就是为着替穷百姓打抱不平，一怒打死了富豪家的狗，与富豪为仇，只得逃到山西，一个有家难归的走方郎中。后来遇到了闯王率大军自秦晋，路过平一带，我一狠心投义军，成为十八帐下医生，义军中优待识字的人，尤其优待会儿医的人。在家乡为丰糊，也为着百姓的病很杂，我原是内科、妇科、儿科的病治，只是我家世代在外科上比较拿手，有些祖传的外科手艺和比方，只传长，我这手外科本领，在义军中颇有用，大家对我就更加青相看。我呢，平生既不想官，也不想发财，就有喜侠义，所以投义军以后，同大家一混熟，如鱼得，所好的是先严、先慈都在弟去山西以前病故，拙荆也在弟去山西后不久病故了，故乡中别无牵挂。”

金星说：“你遇到像十八这样英雄，待为知己，肝胆相照，也算是三生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