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政要》和《诸葛武侯集》，现在趁着等人时候，他又摊开来《贞观政要》。但是读了几页，他的思想就从书本上离开了。他把书掩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想着尚炯真是奇人，奇遇，更兼奇行，他的脸上不觉来赞赏的微笑。

他还不能想象尚炯在农民起义队中如何生活，有些什么活动，所以只能用一个“奇”字评论他的朋友，他自幼喜读司迁的《游侠列传》，他自己的上也有些游侠神，但是他觉得尚炯比《游侠列传》中的人更一步，竟是跟着“贼”造反。特别使金星到奇怪的是：尚炯来到北京什么？难是因为李自成被打垮了，他逃命来，决计从此洗手，改名换姓，要个药材商人过一辈？…

一大串问题在金星的心上盘绕。想着想着，他又觉得尚炯是一个危险人，同这样的人不可来往太多，最好今天见面之后，以后不要多来往。他有害怕，万一朝廷的打事件番查来常光甫就是投“贼”多年的尚炯，牵连了他，会惹滔天大祸。这样一想，他的渴望朋友速来的心情忽然冷了大半。他甚至后悔，不该约尚炯来他这里。

约摸在未初时候，尚炯匆匆来了。金星看见他满面喜，忙问：

“如何？幸遇你这位手，想来可以痊愈吧？”

“看情形好像不碍事啦。幸而我带有两药，一是内服的，一是外用的，对这毒疮很有奇效。不过，明天再去一趟，才敢说有没有十分把握。”

“这病，恐怕心境好坏很关重要。”

“正是此话。医生只能治病，不能治心。但愿杨赞画能把心境放宽一，药才能够完全奏效。”

金星又问了问杨廷麟的病情和尚炯如何动刀，以后打算如何治法，知尚炯这几年在“贼”中医术大，大力惊异，特别是当听到尚炯说他用了一秘传丹药，叫病人温酒服下，过了一刻工夫，割治时病人毫不疼痛，金星拍案叫：

“妙！妙！不想我兄有如此神技，虽古之名医有所不逮，堪人《方技列传》①而毫无愧！”

①《方技列传》－－我国有些正史中有《方技列传》，其中有最著名医生的传记。

“过奖，过奖，其实三国时候华为关公刮骨疗毒，即知使用蒙汗药，名曰‘麻沸汤’，不过著《三国演义》者为要将关公写成神人，不肯写华曾用麻药罢了。”

“对！对！弟读书数十年，不求甚解。你这一句话提醒了我，不觉茅顿开！”

金星纵声大笑，惊得卧在房檐下晒太的几只猛地起，咯咯嗒嗒地叫唤着，扑扑噜噜地飞往院里。尚炯也跟着大笑起来，同时，金星青年时代的影浮现在他的前，心里说：“虽然他的鬓发斑白了，笑声可没有改变，倜傥豪迈的风度依旧！”

“明兄…你看，叫惯了，一失又叫你从前的台甫！”金星揭开门帘向外望一，接着说：“我这里不方便，没有什么款待你，略备几杯淡酒，不成敬意。吾辈总角之，想兄不会以简慢见怪。”

“启翁，你这话太见外了。我方才被杨公馆留，已经吃得酒足饭饱。俗话说，‘他乡遇故知’是人生一大乐事。今日能够见到老兄，畅快谈心，比吃龙肝凤胆还要快意。这里谈话可清静么？”

“院里倒还清静，有些话可以小声谈。”金星望着外边叫：“王德，快拿酒来！”

仆人工德用托盘端上来几样菜和一壶白，喝过一杯酒以后，金星不好先问医生的诡秘行踪，随便问：

“光甫，你到杨公馆治疗，觉得杨伯祥究竟是何如人？”

尚炯说：“杨先生病势沉重，神委顿，病榻，不能多谈。他的学问、风骨，弟来京后颇有所闻，人人称。只是我同他略谈数语，也看他正像一般读书人一样，看事半明半暗；有时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金星不禁一惊，忙问：“此话怎讲？”

医生笑一笑，说：“他知我是从西安来的，不免问到陕西局面，跟着就大骂贼祸国，说倘若不是贼闹了十多年，国家何至于陷到今日地步，听任虏骑，蹂躏畿辅、山东。启翁，你说，这不是一隅之见么？”

“怎么是一隅之见？”

“你难也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