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孔被硝烟熏黑，衣服被烧破几，井被矢穿透了几个。西南角的敌人，听见象升营中的炮声齐暗，扛着四面红旗，冲了来，这时营中炮烟弥漫，几丈远看不见人。象升大呼杀贼，在一般的清兵中左右冲杀。忽然看见虎大威被敌人包围，支持不住，他冲了上去，大叫说：

“虎将军！今天是我辈为国尽忠的日，个要怕死！杀呀！杀呀！”

虎大威杀开一条血路，同他会师，挽着象刀的缰劝他突围。他不肯突围，用刀向虎大威扬一扬，大声说：“放手！”虎大威放了手，立刻有一大群敌人把他们冲散了，以后再也没有会合的机会。

经过半天的攻守战和半个时辰的混战之后，卢象升的将士死伤惨重，剩下的不多了。贾庄外边不远有一座蒿桥。战场已经由贾庄移到蒿桥边，实际上也只是些零星战斗。明兵这一堆，那一团，被敌人分割包围，持着最后的战斗。这战斗，既不是为着胜利，也不是为着突围，而是受一个十分单纯的愿望所支，就是要在自己倒下之前多杀死一个或几个敌人，死不投降。

虎大威和杨国都负了伤，不知什么时候就突围走了。家人顾显一直跟在卢象升的边，负了十几伤，栽下去，失了知觉，过了片刻，他突然抬起，睁开血红的睛，但是他没有再看见总督和五明骥。正在这时，有一群敌骑从他的面前奔过，他从地上抬起短剑，用力向敌人掷去，恰好刺中了一个敌人的。敌人大叫一声，栽下去“老又赚了一个！”顾显在咙里骂了一句，倒下去死了。

卢象升已经受了三箭伤和两刀伤，他的边只剩下宣府参将张岩、掌牧官杨陆凯和二十几个骑兵，而且都负伤了，他率领着二十几个人杀到蒿河边，被宽阔的河拦住，冰不厚，已经有几匹踏破了冰凌陷在河里，对岸有一个穿红袍的敌将带着一起人用箭来，象升的左上又中了一箭。他箭，大吼一声，五明骥腾空一跃，过了两丈多宽的河。敌将大吃一惊，回便逃。象升连砍死两个敌人。如果他这时向南奔去，会很容易地脱离战场。但是他没有这个想法，他回一看，发现跟着他的二十几个人都不曾过来，正在被十借以上的敌人围攻。他又吼叫一声，同时把镫一磕。五明骥好像懂得主人的意思，打个转，踏着蹄，鼻，奋鬣，愤怒地叫了一声，一纵回到河这边，往敌人的心冲去，卢象升因为血太多，到自己快要不能支持，快要死了。他一面砍杀，一面呼喊着下边的话，鼓励他的将士，也鼓励他自己：

“将军断，勇士捐躯，就在此时！杀！杀！…弟兄们，用劲儿杀呀！…”

他的背上又中了一刀，猛一摇晃，几乎栽下去。但是他赶快用左手扶住鞍，回砍死了一个敌人。他把自己的人救来，重新来到蒿河边，背作战。这时，他的边只剩下五六个人，参将张岩和大分弟兄都死了。掌牧官杨陆凯骑着千里雪，随在他的边。千里雪的洁白的上被鲜血染污几片，有些血是杨陆凯的，也有些是从敌人的上迸过来的，杨陆凯负伤很重，困惫不堪，衰弱地对卢象升说：

“大人，你快过河走吧，我在此挡住敌人！”

卢象升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又似乎在鼓励他，重复着叫：

“将军断，勇士捐躯，就在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