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了叶的砾树上落着一只乌鸦，因为今天刮着劲峭的西北风，它就朝西北，踏着摇动的树枝哑哑地叫了两声。兰芝立刻取来小弓，搭上箭，左手握弓，指贴着箭杆，右手扣弓弦，叉开双足，半侧，略微向右偏着，向树上的乌鸦瞄准。随即弓弦一响，这支雁翎箭嗖地，虽然乌鸦飞走了，却纷纷地落下来十几片羽。小姑娘为自己的成绩到狂喜，蹦着大声呼。但慧英上对她使个，扭扭嘴。她望着睛笑的慧英伸伸，用双手把自己的嘴捂了起来。随后她跑篱外，把散落在地上的几片较大的黑羽拾起来看了看，回对跟着她的慧英用手指比着，小声说：

“慧英，只差一丁儿！”

“好啊，要不了一年，你就会赶上小来亨了。”

“慧英，真的么？真的么？”

“真的，只要你用心练。来，你再拉个样儿让我看看。”

兰芝摆开架势，一个拉弓的样儿，请慧英指教。慧英上边看看，下边看看，一面纠正小姑娘双脚站立的姿势，一面丁宁：

“兰芝，你的两脚站的不合规矩，叉得太开，怎么会使上力呢？记着：‘丁不丁，八不八，两足相离尺七八。’就是说，两脚站在地上，像‘丁’字不像‘丁’字，像‘八’字不像‘八’字。另外要双膝外分，双内，腰暗，突，这样才合乎规矩。”

“慧英，我这两脚相离还不到一尺七八，你怎么嫌俺的两脚太宽呢？”

慧英笑了，说：“傻姑娘！‘尺七八’是指大人说的，你是个小姑娘，怎么能跟大人比？来，你重新拉个架势我瞧瞧。”

小姑娘重新站好脚步，拉满了弓，后手①离不到三寸，矢在颏颔之间②，端直，架箭从容，使慧英不得不连连。她又细心地纠正了兰芝的腕姿势，并且说：“兰芝，箭的架势说来说去，最要的是个‘平’字。左手持弓，手背要平；右手扣弦，手腕要平，不用力就不能平；前拳跟右要平；后边的胳膊时要跟右耳平。这就是四平。后脑和脊骨要成一直线。你的手腕有时不平，所以没有力量，的箭也不易瞄准，对啦，对啦，这样就平啦。好，瞄着那个老鸹窝去。！”

①后手－－箭时左手执弓在前，右手搭弦在后，故后手即指右手。又因脸是半侧面，故下边所说的后指右。

②颏颔之间－－下颏和嘴之间。

只听弓弦一响，一支雁翎箭从椿树枝上的一个老鸹窝中间穿了过去，落下了几树枝儿和草，兰芝又兴得双脚蹦，尖声嚷叫，慧英忙作个手势，并使了一个，停了片刻，小声说：

“夫人心中不愉快，你以后千万别又蹦又叫的，知么？”

小姑娘伸一下尖，不声了。想着母亲的心中不愉快，她的心上立刻就沉甸甸的，把刚才的一团狂喜驱散得无影无踪。

自从到了这里以后，差不多二十天来，她知母亲不时被上的箭创得很痛苦，也因为打了大败仗，全军失散，父亲、舅舅、哥哥双喜、大嫂黄氏和侄儿来亨等人的生死不明，更使母亲痛苦，特别是当得到消息说贺金龙一伙人为阻挡左光先的追兵，全死在那个悬崖旁边，没有一个逃走，也没有一个被俘或投降，母亲忍不住大哭一场。许多年来，兰芝没有看见她如此哭过。这以后，尽母亲既不为箭创，也不为心中烦恼叹气，每天照样安详地把刘芳亮叔叔和老营总等叫来询问和吩咐一些事情，但是她的痛苦怎么能瞒住兰芝呢？这几天，母亲的箭创好得多了，可是心事反而沉重起来，大约是两三大前，晚饭后，母亲把一群孩儿兵叫来，关心大家近来的生活，问长问短，有说有笑，还为大家讲了两个早期义军中的有趣故事。当这些孩们打听闯王的消息时，母亲笑着说：“你们放心，闯王同几位大将不会一事儿，很快就会同咱们接上啦。”可是当这些孩们走后，兰芝却看见母亲一脸愁容，对着荧荧的灯光凝视很久，轻轻地叹了气，才拉着她上床睡觉。

这天夜里，兰芝不知怎地一乍醒未，似乎听到（不如说是到）母亲在悄悄泣。但是仔细一听，却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她用自己的脸贴着母亲的脸，发现母亲的脸是的，枕上也了一片，她伸小手去揩母亲脸上的泪，同时叫了声“妈！”母亲突然搂住她，忍不住痛哭声。后来听见慧英和慧梅的床上响动，母亲赶快忍住哭声，用被蒙住母女两人的，悄悄地继续咽很久，可是第二天早晨，她还是像往日一样，找刘芳亮等商议事情，还找老百姓妇女们拉家常，有说有笑。

夫人的痛苦，慧英和慧梅都很清楚。尤其慧英比慧梅大一岁，又是个事事留心的人，对夫人的情形更为清楚。每次兰芝或慧梅不是时候大声笑，大声嚷叫，总是立刻被她用或手势禁止。现在她拉着兰芝走回小院，小声说：

“来，我教你舞剑，可是你不要大声嚷叫。”

小姑娘因为心中沉甸甸的，对练习舞剑也到索然寡味。慧英看见这情形，就从屋里取两把竹剑，给兰芝一把，自己拿一把，先让小姑娘向她劈刺一阵，然后她向兰芝劈刺。如果看见兰芝躲闪和挡架得巧妙，她就用和角眉梢的微笑表示称赞。否则，她就让兰芝照样向她劈或刺，但动作加倍迅猛，由她自己躲闪或抵挡的样让兰芝看。这一阵斗智斗勇的击剑练习才把小姑娘的兴致大大地提起来。

她们正练得起劲，慧梅背着弓箭，挂着宝剑，气吁吁地跑了回来，俊俏的脸孔经冷风一，加上跑得发，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一样。没柴门，她就兴奋地大声嚷叫：

“慧英！慧英！这里狼真多，我刚才又中一只！”